第35章 雨夜奔赴

那是一片被临时征用的空旷场地,几顶军绿色的应急帐篷在狂风暴雨中剧烈鼓动着,像一根根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蘑菇,勉强充当着临时救援指挥中心和家属联络点。

现场混乱不堪,救援人员在泥泞中穿梭跑动,满脸焦灼的家属们围在信息登记处抓着工作人员的手臂反复质问与哀求,媒体镜头如窥探的兽眼在警戒线外逡巡,闪光灯偶尔劈开沉沉的雨幕,照亮一张张写满担忧的脸,又迅速被沉默的人墙挡回……

刺眼的探照灯从高处打下,惨白的光束切割着湿冷的夜幕,将每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织在地上浑浊不堪的泥水洼里。

林月迟挤进混乱的人群,雨水早已浸透了她的外套和里面的衬衫,冰凉的布料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吸走了所有温度。寒意从冰凉的脚底蹿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牙齿磕碰出细微的声响。可她的胸腔里却像被塞进了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的视线扫过每一张沾满雨水和泥泞的陌生脸庞,辨认着每一个背影。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熟悉到刻入她生命纹路的身影。

“尹枝……”那个名字在喉咙深处疯狂冲撞,却像被巨大的恐惧死死堵住,最终只化作一阵痉挛般的战栗和一声散在风里的气音。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快要将她淹没,她的视线因为雨水和泪水变得越发模糊,世界的嘈杂开始扭曲、褪色,仿佛要离她远去。

就在那窒息感即将攫住她全部意识的刹那,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猛地定格在了不远处一顶稍小的医疗帐篷内。

在帐篷透出的暖黄色光线下,一个高挑纤瘦的身影正微微弯着腰,将手里那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一个裹着银色保温毯、肩膀仍在无法控制般微微颤抖的年轻女孩。

是尹枝,那个身影她绝不会认错。

她身上那件浅色的冲锋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溅满了泥泞的斑点,裤腿糊着深褐色的泥浆,紧紧裹在腿上。她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发丝狼狈地粘在额前,甚至还挂着一些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枯木碎屑。递水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手背上一道细长的红痕清晰可见,不知是被沿途的荆棘划破,还是在躲避滚石时被粗糙的岩壁蹭伤。

那一刻,林月迟的世界骤然失声,所有的嘈杂都被掐断。

林月迟甚至没来得及感受那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立刻就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群,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她踩进不知深浅的水洼,泥水溅上她早已湿透的裤管。有人被她撞到肩膀,发出不满的嘟囔,但她什么也听不见,眼里只剩下那束光和光里的那个人。

尹枝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握着矿泉水瓶的手微微一顿,正要转头,林月迟便带着一身凌冽的寒气重重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林月迟的手臂狠狠地环住了尹枝的腰身,紧到几乎要勒断彼此的呼吸。她将脸深深埋进尹枝湿冷的肩窝。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涩和一丝属于尹枝的清冽气息蛮横地闯进了林月迟的鼻腔,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防线。

“尹枝……尹枝……”破碎的呜咽声从紧贴的衣料间压抑不住地溢了出来。

林月迟滚烫的眼泪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冰凉的雨水迅速浸湿了尹枝脖颈处的衣料。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不只是因为生理上的寒冷,更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剧烈震颤,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释放压力。她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以此驱散过去几个小时里那些令人窒息的可怕想象。

尹枝垂眼看着埋首在她肩头的那片黑发,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水珠顺着林月迟的侧脸轮廓不断往下淌。

尹枝没有说话,环在林月迟背后的手臂先是有些迟疑地悬在半空,接着坚定无比地落下,手掌贴上林月迟湿透的脊背。掌心下的那具身体正在剧烈起伏着,每一次颤抖都在传递着无声的惊惧。尹枝收拢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将怀里这具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她微微偏过头,将自己同样湿漉漉的脸颊轻轻贴上林月迟潮湿的发顶。闭上眼睛的刹那,一滴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两人交缠的发丝间。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周围的嘈杂声仿佛自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探照灯的光束偶尔扫过她们紧紧相拥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道仿佛融为一体的影子。

有救援人员抱着装备从旁边快步经过,余光瞥见这对在混乱中紧紧相拥的人,脚步微顿,随即又沉默地移开视线,继续奔忙。对讲机里传来的指令声嘶哑断续,远处山体的轮廓在雨夜中隐现,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感觉。

此刻,这个冰冷混乱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一个角落是真实的,怀里的温度、耳边压抑的哽咽、交叠的心跳和雨水敲打帐篷顶的单调节奏,这些都像稳定的节拍器,为她劫后余生后的第一个完整呼吸打着清晰的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尹枝的手掌才轻轻动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一下又一下地抚过林月迟仍在微微颤抖的脊背。

“我没事了,月迟。”她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能抚平惊惶的力量,轻轻在林月迟耳畔响起,“别怕。”

她将林月迟拥得更紧了些,用自己同样潮湿却逐渐回暖的身体去捂热怀中冰冷的人。

混乱的雨夜,她们在彼此的怀抱里,找到了这场漫长煎熬中唯一坚实的锚点。

“阿嚏——”林月迟被一阵无法抑制的寒意激得打了个喷嚏,身体也跟着哆嗦了一下。

尹枝这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些许怀抱,她抬起手,轻轻捧住了林月迟冰凉的脸颊。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被那惊人的低温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冰?”尹枝眉头紧蹙,立刻握住了林月迟的手,果然冰冷得像一块湿透的石头,“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她向旁边一位救援人员简短地说明情况,然后便带着依然有些恍惚的林月迟朝着民宿快步走去。

约半小时后,两人都已用热水匆匆冲洗掉一身的泥泞与寒气,换上了干燥洁净的衣物。

林月迟坐在床沿,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发梢滴着水。她身上穿着尹枝的衣服,宽大的衣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向一侧。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眼眶和鼻尖还带着哭过的微红。

尹枝伸出手帮她扶正了衣领,指腹无意间擦过林月迟颈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后,她拿起一旁的吹风机,站在她身侧,动作轻柔地拨弄着她的湿发,让温暖的风缓缓拂过发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低鸣和窗外渐弱的雨声。

“怎么还是这么莽撞?”尹枝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吹风机的暖风更轻柔,“怎么过来的?淋那么湿,感冒了怎么办?”

林月迟感受着发间轻柔的拨弄和暖意,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低声说:“开车来的,车还停在山脚下呢。我顾不了那么多了,看到新闻的时候,我……我觉得我的心脏都不会跳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见到你,亲眼确认你没事。”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尹枝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梳理着。然后,她绕到林月迟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

“月迟,”她轻声问,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在你心里……我有这么重要吗?”

问题很轻,落在林月迟心上,却重若千钧。

这一次,林月迟没有闪躲,也没有回避。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进尹枝的眼底,那里面的担忧、疲惫以及深藏的某种渴望,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我根本无法想象,如果失去了你,我以后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那些在心中翻滚了太久的话语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壁垒:“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尹枝。”

“对不起,我不应该一直逃避,不应该躲着你,推开你,更不应该……用别人来试探你,对你说那些混账话……”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眼眶再次迅速泛红,“我不是真的那么想的……你相信我……我只是害怕,我搞不清楚自己的心,也害怕那些不一样的目光和压力……”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尹枝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流泪,听着她慌乱却真挚的告白。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

这份沉默让林月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慌乱加剧。她是不是说得太迟了?尹枝是不是已经被她伤透了心,不再愿意相信,或者……已经放弃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被更大的恐慌攫住,她急切地伸手抓住尹枝的手:“尹枝,我……”

下一秒,她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被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怀抱堵了回去。

尹枝微微偏头,将嘴唇贴近林月迟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声音轻得像叹息:“月迟,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喜欢,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这几年的等待、克制、心酸与此刻汹涌的爱意,都通过这个拥抱传递给她。

林月迟的眼泪流得更凶,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慌和悔恨的泪水,而是某种厚重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的释放。她回抱住尹枝,把脸埋在尹枝的颈窝,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在温暖的灯光下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和彼此身上传来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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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蔓
连载中七秒长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