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山雨欲来

周六的办公室沉浸在一种与工作日截然不同的寂静里,没有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没有键盘敲击汇成的疾雨声,也没有那些刻意压低声音却无处不在的讨论声,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送出的低频嗡鸣声,以及偶尔从百叶窗缝隙渗进来的模糊车流声。

百叶窗将阳光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栅,斜铺在光洁的地板上,尘埃在光注中缓缓沉浮。

林月迟对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着。

若不是需要核对临时插进来的项目数据,此刻她本该陷在家中的沙发里。工作本身并不复杂,却耗费了她远超计划的时间,因为她的注意力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她的视线一次又一次被屏幕右下角那个不断跳动的数字不由分说地拽过去。

时间来到8:35,这个时间尹枝她们应该已经抵达望栖岭山脚了吧?是不是正在做着简单的热身?尹枝会不会因为早起而没吃早饭?

林月迟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脑海里那个清晰的身影甩出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视线聚焦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没过几分钟,她的注意力再次溃散。她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咬着下唇,这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窗外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积起了灰白的云层,光线变得有些沉郁。

一种挥之不去的烦躁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的脚踝,也缠住了墙上秒针的步履。等她从一片混沌中挣脱出来,时间早已来到了下午三点。

下午15:17,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骤然亮起,是新闻客户端的热点推送。锁屏界面上,一行醒目的标题蛮横地穿入视野:【突发】望栖岭峰景区因短时强降雨引发局部山体滑坡,部分徒步路段被封,有游客被困失联,现已展开救援。

“望栖岭”、“山体滑坡”、“失联”……这几个词像带着灼人温度的弹片,接连击中她的心脏。

刹那间,她的呼吸在喉咙口被硬生生掐断,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结成冰,又在下一瞬轰然解冻,逆流着冲向头顶,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耳膜里充斥着尖锐的嗡鸣。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来,脚下的地面仿佛突然塌陷。她整个人失控地向前一栽,双手猛地扣住冰凉的桌沿才稳住了身形,掌心传来一片湿冷的寒意。

“不会的……不可能……”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

她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打滑了好几次,才终于点开了那条推送。

简短的新闻快讯下附着几张像素不高却足够触目惊心的现场图片,泥石流如同溃堤的浊黄巨兽,裹挟着断木与碎石从山体倾泻而下,将蜿蜒的木栈道彻底吞没。粗壮的树木被轻易折断,像被丢弃的火柴梗横七竖八地插在泥泞的沟壑里。远处,几名身着橙色救援服的身影在漫天的雨幕和庞大的废墟间,渺小得如同在风中苟延残喘的烛火。

文字虽然简短,却反复强调着“短时强降雨”、“突发山体滑坡”、“道路通信中断”、“正在全力搜救”这几个加粗的关键词。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月迟已经不堪重负的心脏上。

新闻界面被她慌乱地关掉,手指不听使唤地在通讯录列表里胡乱划动,直到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终于撞进视野,她便不再有丝毫迟疑,立刻按下了拨打键。

她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心跳声如擂鼓,几乎要淹没听筒里的等待音,机械的女声却冰冷而平稳地重复着令人绝望的讯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不在服务区……”

“山区信号不好……很正常……她们走的路线可能刚好没信号……”她试图用残存的理智构建脆弱的安慰,可恐惧这头巨兽已经挣脱锁链,伸出冰冷黏腻的触须,缠绕上她的脖颈,一点点收紧,掠夺着她的氧气。

她不死心,又翻出尹枝助理的电话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是同样冰冷的女声。

林月迟霍然起身,一声椅子腿与地面剧烈摩擦产生的刺耳噪音,猛然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开。

她站在原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窜起,顺着脊柱瞬间爬满全身,连指尖都冷得发麻。眼前所有的景象都开始扭曲、变形,仿佛脚下坚实的地面撕开了一条裂缝,要将她吞噬进无边的黑暗里。

待她从那几秒的僵直中挣脱,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外,却在转角处与前来询问进度的陈浩迎面撞上,他手里的文件被撞得散落一地。

陈浩被她惨白的脸色和失魂的神情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拦住去路:“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陈总,对不起,我有急事,必须立刻出去一趟!”林月迟的声音又急又抖,几乎没给陈浩反应的时间,她已经侧身从旁边挤过,迅速远去。

陈浩怔在原地,看着那个瞬间消失在电梯方向的背影,眉头深深皱起。

地下车库冷清空荡,惨白的灯光映照着零零散散的车辆,更添几分寂寥。林月迟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密闭的空间里,她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车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引擎低吼着苏醒,车子冲出了车库。车载导航早已设置好了目的地,她跟随着绿色指引线向城郊高速入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彻底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天际线,当她驶上通往郊区的高速公路时,酝酿已久的雨水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雨刷器被她调到最快档,在挡风玻璃上快速地左右刮擦,发出急促到令人心焦的摩擦声,却依旧难以完全廓清视线。前方车辆的尾灯在雨帘中晕染成模糊的红色斑点,道路标线也变得断续难辨。

林月迟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被暴雨吞噬的道路,每一次变道都像在湿滑的钢丝上寻找新的落点,每一次刹车都是在与失控的惯性进行一场心惊肉跳的谈判。她在车流缝隙间穿行,规避着那些因视线不清而迟疑或者突兀变道的车辆,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电台里,女主播正用专业而冷静的语调不间断地播报着望栖岭的最新救援进展和交通管制信息:“受强对流天气影响,望栖岭景区发生局部地质灾害。目前上山道路已实行交通管制,请前往该区域的车辆提前绕行……”

每一条信息都冰冷而确切,一遍遍捶打着林月迟紧绷的神经。

其实,工作以后她很少自己开车,尤其是长途和不熟悉的路段。公司和她租住的小区距离地铁站都很近,通勤便利,开车反而要面对拥堵和停车的难题。

她独自驾驶在陌生的道路上,雨幕厚重得仿佛没有尽头,将她更深地推入这片令人心慌的灰白里,但此刻的忐忑远不及另一个念头带来的恐惧。

如果……如果尹枝真的出了事……

这个假设刚在脑海中形成,一股尖锐的痛楚便精准地袭击了她的心脏。

“尹枝,你不能有事。”她看着窗外混沌的天空,声音颤抖得几乎溃散,“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

声音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但她眼神里破碎的光芒却逐渐被一种偏执的坚定取代。那层蒙蔽了她许久的迷雾,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和生死未卜的恐惧中被彻底冲散开来。

她喜欢尹枝,那不是对知己的欣赏,也不是习惯性的依赖,而是想要站在她身边,想光明正大地对她好,想和她共度每一个晨昏的喜欢。

这个迟来的顿悟化作千万根细针扎进她的骨髓,为什么她没有早点认清自己的感情?为什么偏要在可能失去的这一刻她才敢承认?那些被浪费在恐惧、试探和退缩里的时间此刻都变成了最讽刺的刑具。

“等我……求你,一定要等我。”她喃喃着,踩下油门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白浪,在无边的雨幕中划开了一道水线,朝着那个牵动她全部心神的方向义无反顾地疾驰而去。

将近两小时的疾驰后,林月迟终于抵达了望栖岭山脚。前方通往景区的道路已经设卡封锁,红蓝灯光在雨幕中无声地闪烁着,将警车与救援车辆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在距离关卡稍远的路边找了个空位停了进去,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她浑然不顾,朝着人声最嘈杂的混乱中心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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