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栖岭?林月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作为一名资深的徒步爱好者,她对这座山自然不陌生,在户外圈里望栖岭素有“新手劝退者”的戏称。
望栖岭的海拔在群山之中并不算高,但山势陡峭,尤其是中段通往“揽星谷”的那条路,几乎是在崖壁上凿出的一条窄道,一侧是钉入石骨的冰冷铁索,另一侧是直坠数百米的深谷,只需一眼就足以令人头晕目眩。
林月迟的收藏夹里存着好几篇褒贬不一的望栖岭攻略,有人盛赞日出时分的云海绝景,有人抱怨腿软到不敢回头看,还有人称“差点交代在半路”。
她的思绪忽然飘回到大学操场,那个跑完八百米就嘴唇发白,甚至需要倚靠在她肩上才能站稳的尹枝,连塑胶跑道都驯服不了,真的能攀越这座以险峻著称的山岭吗?
助理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听进去,耳畔只剩下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等助理话音落下,林月迟的声音才轻轻接上:“出发时间确定了吗?”
“后天,周六一早就要到会合点集合。”助理看了眼手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哎,不说了,我得赶紧把报销单弄完,尹总半小时后还有跨部门会议,资料还没准备齐全……”
助理匆匆道别后抱着文件离开了,林月迟在原地稍作停留,待财务经理确认开票信息无误后,也转身离开了。
回到创思视觉后,林月迟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凉意缠绕在心头。她迅速地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望栖岭”。
搜索结果瞬间铺满屏幕,有官方介绍,也有一些徒步爱好者的游记和攻略。她点开几张高清实拍图,那些所谓的路在某些拍摄角度下根本就是岩壁上一道扭曲的阴影,附着其上的登山者身影渺小如蚂蚁。
在众多游记里,有一篇图文热度颇高,被顶上了热门推荐,作者在文章末尾用加粗的字体警告着:“望栖岭的美建立于刀锋之上,中段有持续半小时的垂直爬升阶梯,足以让平时缺乏锻炼的人爬到怀疑人生,恐高症患者请绝对、绝对不要尝试!”
随后她切换到天气页面,周六望栖岭所在区域的天气情况显示为多云转阴,午后至傍晚有分散性小雨,山区气温偏低,雾气较重,能见度较低。页末照例附有一句温馨提示:能见度较差,路面湿滑,非必要不建议进行高强度户外活动。
眼前的屏幕忽然开始剧烈地晃动、虚焦,像她骤然心悸时视线的生理性溃散。所有数据和文字都在溶解后重组,最终汇集成一幅刺痛林月迟神经的画面。画面里,尹枝正悬在那令人晕眩的窄道上,山风撕扯着她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她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只有用力到指骨绷得青白的手死死扣在冰冷的铁索上。而前方的浓雾如白色的巨浪翻涌着吞噬了所有去路,也仿佛随时要将她吸入其中。
整个下午林月迟都像丢了魂似的,键盘敲击声时断时续,她一遍遍拿起手机点亮那个沉默的对话框,又在最后一丝勇气耗尽前任屏幕暗下去。那个头像静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一座她已失去通行证的孤岛,明明近在咫尺,却已成了她权限之外的禁区。
那天在走廊里尹枝视她如无物的眼神还历历在目,那自己此刻所有的忧虑算什么?是多余的牵挂,还是不知趣的打扰?
可那悬崖边的窄道,那潮湿的雾气,那千万分之一的万一……这些沉甸甸的可能性像无形的水草缠住了她的思绪,不容分说地将最坏的画面推到她眼前。
理智和某种倔强的自尊在拉扯,但心里翻涌的恐慌最终占了上风。
她的手指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行字未经斟酌便直接跳进了输入框:“听说你们周末要去望栖岭,那边山路陡,天气也不太好,一定要量力而行,别逞强。”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悔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这是在做什么?尹枝早已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她此刻急不可耐地递上关心算怎么回事?尹枝会怎么想?恐怕会嗤笑她的反复无常,或者更觉困扰,干脆将她拖入黑名单?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手上的动作快过了所有残存的犹豫,她长按那条刚刚发出的消息,迅速点击了撤回。屏幕上那短暂存在过的关心痕迹就这样被抹去了,她甚至确信,即便尹枝稍后看到那条“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提示,也绝不会追问。她们之间的现状,早已默许了这种程度的沉默与忽略。
屏幕上的痕迹能被撤回,心底那块悬着的石头却纹丝不动。她转而在联系人里找到尹枝助理的微信,这次字斟句酌:“下午听说你们部门周末有徒步活动,我这边之前参加户外活动时多备了一些常用药品和高能量补给,一直闲置着。其中有一种对缓解低血糖很有效的糖,我记得尹总也认可过它的效果,就一并放入了。东西我已经安排同城快递送出了,预计明早会送到KW前台,麻烦你留意查收,预祝活动顺利。”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多了,像合作伙伴基于礼貌与安全的适度关怀,分寸把握得刚好,不会显得过分亲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所谓的“闲置物品”,是她在回公司路上,鬼使神差地跑遍附近的药店和户外用品店,对照着脑中那份凭空生出的清单,在货架前一样样精心挑选出来的。甚至连附在里面的那张手写便签,她也反复写废了好几张,才终于选出了字迹最稳定的一张。
不久,手机震动,助理回复了一个可爱的感谢表情包,紧接着是几条消息:“谢谢林经理!您太细心啦!不过我们的行程临时调整了,明天一早就要直接出发去山脚下的民宿做行前准备,可能赶不上签收快递了,但真的特别感谢您的心意!”
林月迟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出神了许久,那份千方百计才说出口的关心,就像那被撤回的消息,终究未能抵达它想去的地方。
然而,就在次日清晨,大巴车即将发动前,助理还是匆匆跑去前台问了一句,在角落的置物架上找到了那个素白简洁的纸袋。
“尹总,”助理将纸袋递向正在闭目养神的尹枝,声音放得很轻,“这是创思视觉的林经理寄来的,说是之前参与户外活动多出来的一些应急物资,您看……”
尹枝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纸袋上,伸手接过。她打开纸袋,里面的物品被归置得极其规整,不同的类别还用透明分装袋一一隔开,让人一目了然。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未拆封的药品盒、暖宝宝和能量棒,最后停留在手写的便签纸上。
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还是那样的娟秀,却在收笔处带着一点利落的笔锋,详细地写着使用说明与注意事项。
她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无意识地用了力,纸张边缘被捏出细微的皱褶。时间在静默中流走,直到窗外传来引擎的低吼声,她才像被惊醒了般将便签仔细抚平,重新贴回了原处,然后连带着整个纸袋一起收进了自己的登山包内。
她转向助理,嘱咐道:“东西我收下了,记得代我向林经理道谢。”
“好的,尹总。”助理闻言点头应下,目光从上司平静的侧脸上轻轻掠过,未再多言。
随后,尹枝重新转向车窗,闭上了眼睛,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背包里那份沉默的心意,知晓此刻她平静面容下那片被悄然搅动后激起的波澜。
车行一路,终于抵达山脚下一家幽静的民宿。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山野间空气清新,众人很快便三五成群地散开,有的沿着溪流散步,有的研究起民宿老板张贴在门口的徒步地图,低声商量着明天的路线。
尹枝独自在房间里整理行装,窗外的说笑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屋内一片寂静。她将背包内的物品全部倾倒出来,散在床铺上,然后开始慢而有序地重新归置。
等整理完自己带来的东西,她才拿起那个搁在床角的素白纸袋。她在床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袋口,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半晌,她才将它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在面前铺开。
纸袋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崭新的,品类周全得像是一份为她此行量身定制的应急预案。她垂眸看了片刻,然后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将这些“多余的关心”分门别类地塞进了背包的各个功能隔层里,与自己的物品融为一体。
拉链合上的声音短促得像一个决断的句点,那些未拆封的关切仿佛某种静默却自带分量的嘱托,就这样被她纳入了自己的领域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