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星”项目的庆功宴设在市中心一家高端酒店的宴会厅,作为核心合作方,创思视觉团队自然在受邀之列。
起初收到邀请函时,林月迟有些犹豫。在她看来,这类庆功宴更偏向于一种社交仪式,而非工作上不可或缺的一环。但项目终结意味着她和尹枝之间那条最正当的纽带也将随之断裂,此后还有什么理由能像过去几个月那样名正言顺地见面?
这点盘桓不去的念想最终还是推着她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已过半程,气氛正酣。双方高层满面红光,酒杯在笑语中不断碰撞,那些精心编织的场面话在席间不断流转。
林月迟端着一杯香槟独自站在角落的阴影里,与场内的热闹格格不入。
尹枝无疑是今晚的焦点,此刻她正被几位KW的董事和重要客户围在中间,微微侧耳倾听一位长者说话,唇边始终保持着一抹得体的浅笑,时而颔首,时而用一两句简洁的话语回应,姿态从容优雅。
林月迟远远望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样耀眼的尹枝她曾触手可及,如今却仿佛隔着人海,成了她视线里一座遥不可及的远山。
就在她几乎要被那光芒灼得移开眼时,却看见尹枝对身边的人略一颔首,似乎说了句什么,随即转身,朝着那扇通往露天观景台的玻璃门走去。
林月迟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跟了上去。
关上沉重的玻璃门,室内的暖意、音乐和人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夜风带着凉意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酒气和浮躁,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尹枝背对着门,独自倚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夜风一阵阵拂过,卷起她散开的长发和裙角。她的背影沉默地嵌在浩瀚的夜色与璀璨的灯海之间,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融进光里的剪影,周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清。
林月迟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露台的寒意扑面而来,让她裸露的手臂瞬间泛起细密的凉意。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臂,随后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了过去,最终在尹枝斜后方半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里面……有点闷。”她顿了顿,这开场白拙劣得连夜色都兜不住,“你也是出来透气的吗?”
尹枝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从喉咙里极轻地溢出一个音节:“嗯。”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灯火上,沉默在两人之间凝结,耳边只剩下风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车流声,身后宴会厅里的喧闹声像是从深水之下传来的幻听。
林月迟握了握冰凉的手指,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勇气也握进掌心,夜风将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尹枝。”
“嗯?”依旧是那个单调的鼻音,听不出情绪。
“我……我和项申杰分手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每一寸感官都凝聚在尹枝的侧脸上。昏暗的灯光下,那轮廓依旧完美,却也冰冷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膏像。她目不转睛,试图从那淡漠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尹枝的睫毛极轻地一颤,细微得像是错觉。随即,她微微侧过身,将脸缓缓地转向林月迟。
露台光线昏暗,林月迟辨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只能看到那张脸平静地转向自己,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涟漪也没有。所有的情绪都被妥帖地收进了那副完美的轮廓之后,最终呈现给她的只是一片月光照过冰原般的空白。
“嗯。”又是一声极轻的回应。
这一声“嗯”轻飘飘的,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林月迟头顶浇下,瞬间寒彻心扉,仿佛林月迟刚才说的是一件与她尹枝全然无关的琐事。
风更冷了,穿透了林月迟单薄的礼服,刺进皮肤,让她从胸腔深处无法抑制地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
就在林月迟被这冰冷的反应冻住,几乎要转身逃离时,尹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夜风更凉:“所以呢?”
“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告诉我这些?”尹枝的语气很平淡,目光却锐利地钉在她有些微怔的脸上,“你不会是打算跟我说……你想和我在一起吧?”
林月迟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尹枝的直白和冷淡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你别忘了,”尹枝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股熟悉的香水味混合着酒气压了上来,“是你自己亲口说过的,永远无法接受和女人在一起,这会让你感到很恶心,我没记错吧?”
尹枝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怎么,难道是那位项先生不能满足你吗?所以分手了才想起回头,拨一拨我这处冷透的灰?”
灼热的呼吸直直地喷在林月迟脸上,一股混合着难堪和失望的尖锐痛感狠狠扼住了她的咽喉与心脏。在思绪能够编织出任何一句辩白或反击之前,她的双手已抢先一步,猛然向前推去。
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尹枝的背脊狠狠撞在了身后的金属栏杆上。
她扶着栏杆慢慢直起身,脸上没有怒意,反而缓缓绽开一个空洞的微笑:“你看,就说你无法接受吧。”
这时,一阵欢呼声夹杂着潮水般的掌声,模糊地从宴会厅的方向传来。
尹枝的目光掠过林月迟投向那片喧嚣的光源,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此刻幕布升起,演员也该回到各自的角色里了。
“里面好像要开始颁奖了,你不进去看看吗?”尹枝的语气恢复成了那种工作场合下的平静,“应该有你们创思视觉发言的环节吧?”
话音落下,她便已转过身,重新面向栏杆外那片没有尽头的灯火。风再次吹起她的发丝,那背影依旧孤清,只是这次划下了更清晰的界限。
林月迟浑身颤抖,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又被她硬生生忍住。她看着尹枝的背影,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寒冷。她自以为鼓起勇气跨出的一步,在尹枝那里非但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反而换来了如此冰冷的嘲讽。
她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放弃了?因为自己曾经的逃避和伤害,因为那场醉酒后狼狈的告白和随之而来绝情的“保持距离”?
林月迟没有再停留一秒,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那扇玻璃门,重新冲进了那片刺眼的光亮和人声鼎沸之中,将那个冰冷的背影独自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浑浑噩噩地熬到庆功宴结束,林月迟没有再见过尹枝,不知是她提前离场了,还是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再次相遇的路径。
第二天回到公司,林月迟强迫自己投入到新的工作简报中,试图用繁杂的数据和待办事项填满大脑,驱散昨夜那令人心寒的画面和话语。但尹枝最后那个冰冷空洞的眼神和那句“不能满足你吗”的诘问,总是不合时宜地跳出来,搅得她心绪纷乱,工作效率极低。
推开尹枝的那一瞬间,愤怒和屈辱淹没了所有理智,但此刻冷静下来,懊悔从心底一丝丝渗出来。她下手并不重,但金属栏杆那样硬,磕上去的地方恐怕已经泛起了青紫的淤痕,这个念头让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想过道歉,但那个词悬在喉咙里,找不到出口。她该怎么开口?难道要通过冷冰冰的工作邮件?还是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私人微信?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径,都像是在证明她们之间早已只剩下这些冰冷的通道可以建立联系。
下午,行政部送来一批需要补开并送至KW集团的项目尾款发票,这本该是由实习生跑腿的活儿,林月迟却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我下午正好要去附近办事,可以顺路带过去。”
她需要一个能靠近对方的借口,哪怕只是隔着攒动的人潮远远地望上一眼,好像只要确认那道身影依旧安好,她心里那片动荡的海便能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
在KW集团财务部所在的楼层,她偶遇了尹枝的助理。那个女孩抱着一大摞待报销的文件,正一脸苦大仇深地站在打印机前。
“林经理!”助理看到她,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您怎么也来这边啦?”
“我是来送发票的。”林月迟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怎么了?报销遇到麻烦了吗?”
“可不是嘛,流程复杂死了。”助理嘟囔着。
在等待打印机吐纸的间隙,她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压低声音抱怨起来:“这还不是最烦的,最烦的是这周末又要泡汤了。我们公司搞什么年度团建,非要去爬望栖岭。那山看着是不高,可有些路段听说挺陡的,以前好像还出过小事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