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哄笑着应和,林月迟看向尹枝,尹枝正低头整理着自己的风衣腰带,既没有显露出兴趣,也没有明确的拒绝。只是在季筱优不由分说的热情拉扯和众人的起哄声中,融入了前往KTV的人潮。
KTV包厢像是另一个空间,震耳欲聋的声音敲击着耳膜,眩目的灯光切割着昏暗。尹枝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缩进了长沙发最内侧的阴影里,仿佛那里自带无形的屏障,能够将所有的喧闹隔绝在外。
她没有参与任何游戏,对递到眼前的歌单也视若无睹,只是安静地坐着。
然而,她的目光却违背了这份静默的意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总是不由自主地穿过晃动的光柱和人影,精准地落在包厢的另一侧。
林月迟正和季筱优头挨着头,两人的视线聚焦在一部手机的屏幕上,不知看到了什么,两人同时爆发出爽朗的笑声。林月迟笑得整个人向后仰去,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如此鲜活,整个人像是会发光,充满了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命力。
尹枝静静地看着,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柠檬汁里,泛起一阵酸涩。眼前这纯粹欢快的笑容,此刻竟然成了最残忍的镜面,清晰地映照出她那份深藏的感情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多么的令人不自在,饭桌上林月迟那句轻飘飘的“浑身不自在”又在她的耳膜内嗡嗡作响。
“尹学姐,一个人发呆多没劲啊!”季筱优不知何时抱着几瓶洋酒坐到了她身边,“是不是放不开?来来来,看我给你露一手!”
尹枝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着季筱优熟稔地将几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倒入一个玻璃杯中,最后点缀上一片柠檬。
“当当!我的独家秘方,敢不敢挑战?”季筱优举起杯子向尹枝展示。
尹枝的目光落在那个杯子上,又仿佛透过杯子,看到了远处林月迟依旧灿烂的笑脸。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酒杯。
“哎!等等,这酒烈得很,得慢点……”
季筱优的劝阻还没说完,尹枝已经仰起头,将一整杯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更深的空洞。
季筱优瞪大了眼睛,随即竖起大拇指:“够猛!不过可不能这么喝了,我们玩点游戏,输的人喝,怎么样?”
她不由分说地拿出骰盅,接下来的时间,骰子撞击的脆响几乎成了尹枝耳中唯一的节奏。奇怪的是,一向自称游戏黑洞的季筱优今晚手气出奇的好,而尹枝则像是被诅咒了一般,输多赢少。她沉默地喝下每一杯罚酒,苦涩、辛辣、甜腻,各种滋味在口腔和胃里叠加。
酒精在胃里缓慢燃烧,蚕食着她引以为傲的克制和冷静。那些被严密封锁的情感,开始随着血液的流动而蠢蠢欲动。
“好了好了,不玩了!”眼看尹枝眼神开始涣散,脸颊绯红,却仍机械性地伸手去拿下一杯酒,季筱优终于慌了,一把夺过酒杯,“走走走,唱歌去!学姐你今晚还没开嗓呢!”
她把点歌的平板电脑塞到尹枝手里,尹枝的手指有些发僵,有些不利索地划拉着屏幕。那些欢快的歌曲从她眼前掠过,却无法停留,最终她的指尖停留在一首她常听的歌上。
前奏响起,包厢里的嘈杂声瞬间下降了几个度。在众人略带惊讶的注视下,尹枝缓缓地站起身,脚步有些不稳,却还是拿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支话筒。
林月迟也停下了与旁人的说笑,惊讶地望了过来,在她的印象里,尹枝几乎从不参与这种活动。
尹枝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酒精浸润后的沙哑。她唱得并不好,甚至有些地方明显走调了,气息也短促不稳,仿佛每个字都需要耗尽胸腔里积压的氧气,才能艰难地挤出来。
“不能握的手,从此匿名的朋友……”
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力,将歌词中那种爱而不得、只能退居朋友位置的苦涩与无奈诠释得淋漓尽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其实我的执着依然执着,与你无关泪自行吸收……”
一曲唱罢,她没有放下话筒,指尖在平板上快速点了几下。下一首的前奏紧接着响起,依旧是苦情歌。接着,又是一首。
她点的歌被同一种灰暗的色调浸透,充斥着浓郁的哀伤和求而不得的愁绪。酒精模糊了现实与歌词的界限,也腐蚀了她最后的防御。那些被理智禁锢太久的情感,借着歌词和旋律的掩护汹涌而出,无声地咆哮着。
她唱得越来越投入,也越来越不管不顾。偶尔,在间奏的空白里,她会抬起迷蒙的醉眼贪婪地望向林月迟的方向。那一眼中,有浓烈到化不开的眷恋,也有深入骨髓的痛楚,如同最炽热的火焰,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
“尹学姐这是……失恋了?”季筱优凑到林月迟耳边,压低声音问。
林月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她的心越跳越快,那股不安的预感如同藤蔓越缠越紧。尹枝的异常,她歌声里毫不掩饰的悲伤,还有那些复杂到令她心慌的目光……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离那个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可她不敢贸然向前。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那么她们以后该如何相处?
就在林月迟心乱如麻之际,尹枝唱完了第三首歌的最后一个尾音。混合酒液的后劲如同蛰伏的猛兽,在这一刻猛然反扑。强烈的晕眩感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绚丽的灯光扭曲成怪诞的图案,耳边的音乐也变得遥远。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勉强放下话筒,踉跄着走回沙发旁,脱力地倒了上去,紧紧闭上了双眼。她的世界在疯狂旋转,胃里翻江倒海。
“你还好吗?”林月迟终究无法视而不见,挪到她身边,轻声问。
“没事,眯一会儿就好了。”尹枝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
然而,躺在沙发上并没有让她身体的不适感减轻分毫,反而愈演愈烈。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尹枝猛地坐起身,抓起茶几上的纸巾,捂住嘴,跌跌撞撞地朝着包厢外冲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十分钟,十五分钟……尹枝迟迟没有回来。
起初大家还在继续唱歌玩闹着,后来却渐渐察觉不对。
“尹学姐怎么去了那么久?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季筱优皱了皱眉,看向同样心神不宁的林月迟,“月迟,要不你去洗手间看看?我去走廊和其他地方找找?”
林月迟心里的那根弦早已绷紧,闻声立刻起身:“好。”
KTV的走廊如同迷宫,光线昏暗迷离,墙上夸张的图案在诡谲的灯光下显得光怪陆离。从不同包厢门缝里泄漏出来的或鬼哭狼嚎或深情款款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背景音。
林月迟顺着指示牌找到女洗手间,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个隔间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痛苦的干呕声和剧烈呛咳。
林月迟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过去,敲了敲隔间的门:“尹枝?是你在里面吗?是的话开开门。”
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是冲水阀被用力按压的哗啦声。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打开。
尹枝无力地倚靠着隔间内壁,脸色惨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完全浸湿,狼狈地贴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她的眼神涣散失焦,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会瘫软在地。
林月迟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逐渐脱力下滑的身体。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尹枝似乎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林月迟身上。
林月迟咬紧牙,半扶半抱,吃力地将她挪到洗手池边。她让尹枝勉强用胳膊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自己迅速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打湿了几张纸巾,小心地擦拭尹枝脸上的污渍。随后,她又用手接了小半捧清水,凑到尹枝唇边:“来,漱漱口,别咽下去。”
冰凉的清水刺激了尹枝的神经,似乎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撑着洗手台,微微喘息,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看着她这副与平日判若两人的狼狈模样,林月迟心里五味杂陈,又是气她不顾身体喝这么多,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她放柔了声音,却仍带着责备:“不能喝还喝那么多!走,我先扶你回去休息。”
说着,她转过身贴近尹枝,伸出手想去搀扶她的胳膊。
就在她靠近的刹那,尹枝微微仰起了头。
也许是那捧冷水带来的短暂清醒,也许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枷锁,就像无数次在绝望的梦境中演练过的那样,趁着这最后一点失控的勇气,她忽然侧过脸,将一个冰凉而柔软的吻印在了林月迟的脸颊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然后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