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迟感觉自己像个在悬崖边试探的旅人，明知道脚下的冰层很脆弱，却还是忍不住用周扬这块石头去敲击尹枝那片深不可测的静湖，渴望窥见一丝裂纹。
日益膨胀的恐慌和求证欲强烈地攫住了她，她越来越害怕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想是真的，又隐隐恐惧它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这种悬而未决的焦灼，比任何明确的答案都折磨人。
她想，她必须知道真相。
于是，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可能与尹枝产生交集的场合，让周扬更多地出现在自己身边。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像个蹩脚的侦探，捕捉着尹枝每一帧可能泄露情绪的画面，或许是一个眼神的停留，又或许是一句语气的变化。
然而，尹枝的反应始终那样平静。面对周扬，她会礼貌颔首，公事公办地交代事项，目光平静无波。而对于林月迟那些精心设计的刻意接近，她或是彻底无视，或是回以同样的疏离。那份冰凉的距离感，像是被重新打磨、浇筑，变得更加坚固且密不透光，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林月迟的试探如同将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洞，没有回响，没有反馈，甚至连石子落地的声音都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她非但没有得到任何能够印证或推翻那个荒谬猜想的证据，反而因为自己这种近乎幼稚的试探行为，感到一阵阵袭上心头的羞赧和自我怀疑。她到底在做什么？又在期待什么？期待尹枝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年轻男同事的频繁出现，而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她耳根发热，而尹枝那无动于衷的冰冷，此刻更像一种无声的嘲弄，清晰地映照出她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多么可笑。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在现实的冰冷墙壁上撞得粉碎，落空后又沉淀为一种无所依凭的失重感，仿佛一脚踏空，坠入茫茫迷雾。
问题像藤蔓一般在她心头越缠越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而答案却始终隐匿在迷障之后，不肯显露分毫。
打破这种微妙僵局的，是一通来自季筱优的电话。
季筱优是林月迟的大学室友，性格热烈奔放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篝火。本科毕业后，她毅然选择远赴澳大利亚攻读研究生，后来更是在那里扎下根来，因此她们很久都没有见过面了。这次她是因为公司的一个重要跨国合作项目被临时派回本市常驻三个月，飞机刚落地的第二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她热情洋溢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必须来啊！月迟，这么多年没见了。这次谁都不许放我鸽子，我要把能叫上的老同学都叫上，好好聚一聚！”季筱优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充满感染力，“对了，我听说你跟尹学姐还有联系？当年她可没少帮我们划重点，你一定得帮我把她约上！”
饭局定在市中心一家口碑不错的融合菜餐厅，许久未见的老同学齐聚，往昔的记忆伴随着欢声笑语，迅速将时空拉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校园时代。
相较于林月迟很快融入旧友圈的热络，尹枝显得略微有些沉默。环顾包厢，除了林月迟和作为发起人的季筱优，其余那些带着笑脸的脸庞对她而言几乎都是陌生的。
她本可以轻易找一个得体的理由推脱掉这场同学聚会，然而，在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精准剖析的牵引力作用下，她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同意的答复，快得让她自己事后回想都有些讶异。
原来，对于某些人而言，学会拒绝真的是一门艰深的功课。
几杯啤酒下肚，包厢内的气氛越发活络起来，最初的生疏和客套被冲淡，话题也从怀旧的校园糗事与八卦，逐渐转变为更现实的工作压力和家庭琐碎。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提到了自己公司新来的一个男同事，形容他“长相清秀，打扮永远一丝不苟，精致得让女生都自愧不如”，很快大家都开始猜测起来，向着某个心照不宣的答案。
“其实这也没什么吧，”一个在科技公司担任项目经理的男同学耸耸肩，“现在的社会观念开放多了，个人选择，尊重就好。我们团队里也有，只要专业能力强，做事靠谱，谁管他私生活怎样。”
“是啊。”季筱优自然地接过话，她是个天生的氛围调节者，敏锐地察觉到尹枝和林月迟这边稍显安静的角落，试图将话题引过来，让每个人都参与到这场久别重逢的热聊中，“月迟，尹学姐，你们觉得呢？要是身边有同事是弯的，会觉得别扭吗？特别是月迟，你们做创意策划的，圈子里接触的人形形色色，应该见过不少吧？”
桌上的谈笑声稍微低了一些，几道带着好奇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向她们这边聚拢。
林月迟用筷子夹着一块鲜嫩的鸡肉，正要往嘴里送，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她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啊？”她的声音清亮，语气听起来坦荡而放松，“我在工作中确实遇到过一些。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位合作方的朋友，私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我，考不考虑形式婚姻，互相帮忙应付家里催婚。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赶紧表明立场，后来不敢再回他消息了。”
她说着，还配合着一个心有余悸的表情，引得桌上几位同学发出了善意的轻笑。
林月迟稍稍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像是在阐述一个经过思考的个人观点：“不过，我个人对这种性向本身，是完全没有任何意见的，尊重且祝福。”
她的话锋一转，声音略微压低：“但是……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比如说，有同性朋友对我表达了那种……超越普通友谊范畴的好感，或者表现出那样的倾向……”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直接而朴素的表达：“我可能……真的会觉得有点怪怪的，心理上不太能接受。光是想象一下那种情境，就有点……嗯，怎么说呢，浑身不自在。”
她的语气是那么自然、那么坦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像“不喜欢吃香菜”一样简单的个人偏好。
“哈哈，我懂！我们月迟是笔直笔直的直女嘛！”季筱优第一个笑着打破短暂的安静。
“就是就是，每个人接受程度不一样嘛。话说月迟现在还单着吗？我有个表弟，条件真的不错，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另一位热心的女同学立刻接上话茬。
“稍等一下，介绍可以，但我们月迟可是资深颜控哦，”另一个同学打趣道，“不是180以上的大帅哥，估计连见面机会都没有吧？”
话题迅速从略带敏感的性向讨论，转向了轻松愉快的相亲介绍。林月迟的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心里却有些哭笑不得的尴尬，怎么话题拐到这里来了？她下意识地，带着一点求助的意味，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尹枝。然而，她的视线没有捕捉到任何回应。
尹枝正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完全被自己面前的透明玻璃杯吸引，杯壁上凝结着一层冰凉的水珠，正缓缓地向下滑落。
林月迟那句带着点玩笑意味的“浑身不自在”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每个字都像一把沉重的钝器，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房上。
她能感受到桌上偶尔扫视过来的目光，也能听到那些善意的哄笑和打趣，但这些声音和影像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心脏处传来的绞痛感和寒意格外清晰。
尹枝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惯常用于社交场合的微笑也无力维系。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啤酒瓶，默不作声地将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泡沫急促地升腾起来，又迅速地湮灭，如同某些注定无法见光的情感。
在周围响起的关于“帅哥标准”的嬉笑争论声中，尹枝端起那杯冰凉的液体，仰起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有带来任何畅快的感受，反而像是一把带着寒意的火种，从腹腔点燃，瞬间灼烧全身，来带一种混合着刺痛与麻木的奇异感觉，也彻底冻结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星火。
饭局的后半段，尹枝的话更少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在大家集体举杯时，跟着举起自己的杯子，象征性地抿一口，目光多数时候落在桌面某处，或是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疏离的躯壳，独自对抗着内心的孤寂。
散场时，季筱优显然还未尽兴，兴致勃勃地挥舞着手机：“这才哪到哪？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KTV，音响效果绝了。走走走，下一场走起！都不准走啊，尤其是月迟和尹学姐，你俩今天必须陪我嗨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