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步道走了许久，一路的沉默被风声填满，将白日里的喧嚣渐渐吹散。
林月迟终于还是没忍住，那些压在心头的话混在江风里，显得有些轻。
“其实，”她放慢脚步，望向身旁尹枝被江风吹拂的侧脸，“你没必要为了我和荣茂那边闹得那么僵。”
尹枝的脚步并未停歇，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她在听。
林月迟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语速加快了些：“毕竟，最后什么实质性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也没真的怎么样。也许……也许让我出面，去跟李总那边再沟通一下，哪怕稍微解释一下，或者道个歉，把关系缓和下来，能把合作圆回来？这个项目对公司、对你都那么重要，如果因为我个人的原因影响了整体进度，真的不值得。”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她不愿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更不愿尹枝因为她去承受那些看不见的职场压力和非议。那种亏欠感，比面对李阳时的恶心更让她感觉不安。
尹枝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林月迟。她的身后是暗沉沉的江水，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逐渐变得清晰，而她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映射出清澈见底的光，没有丝毫游移。
“不。”她开口道，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做这个决定，并不仅仅是因为你。”
她向前半步，离林月迟更近了些，江风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送了过来。
“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尹枝的语气平稳而笃定，“换做团队里任何一个人处在那样的情景，无论是我的助理，还是KW其他部门的同事，甚至是创思视觉随行的其他成员，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她看着林月迟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我无法容忍以任何形式的妥协、默许、乃至牺牲个人尊严或安全，去换取所谓的合作机会。今天他们可以对一个女职员强行劝酒、言语施压，明天就可能变本加厉，伸出更肮脏的手。容忍第一次，就意味着未来无数次的纵容。”
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仿佛能穿透林月迟试图用“顾全大局”来粉饰的不安：“所以，你不必因此觉得亏欠我，或者背负什么心理负担。这不是私人人情，这是最基本的工作原则和道德底线。”
她顿了顿，望向江面，声音融入风里，却更加有力：“如果KW连保护其合作伙伴及我方人员基本人身安全与职业尊严的原则都可以放弃，那它也不配成为值得任何人信赖和托付的事业平台。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所有职场人，尤其是女性职场人，应该被保障的底线。”
林月迟怔怔地望着她，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心头的层层迷雾。原来她以为的“特殊关照”，在尹枝那里是一条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铁律。而她，只是恰好站在了这条准则需要被捍卫的位置上。
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名为“愧疚”的石头并未就此消失，却在尹枝这番冷静而有力的话语中，被悄然重新锻造，从“因我拖累”的个人负累，变成了“原则值得坚守”的共鸣。
良久，林月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却真挚：“谢谢你。”
千言万语，在绝对的理性和坚定的原则面前，最终只凝结成这三个最朴素的字。
尹枝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月迟一眼，便转过身，重新面向前方的步道。
“走吧，风大了。”她轻声说。
林月迟快步跟上，两人并肩而行，某种沉重的包袱似乎被留在了身后的江风里。
回去的路，她们刻意绕开了商业区，穿过了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老街区。夜色渐浓，不少临街的小吃摊已经支了起来，明亮的灯光、蒸腾的热气，还有各种食物的诱人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与刚才江边清冷肃穆截然不同的人间烟火。
“饿了吗？”尹枝忽然问。
经历了一番情绪波折，林月迟确实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她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被一个卖特色煎包的小摊吸引：“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那尝尝。”
两人像达成了某种默契，暂时将工作和纷争统统抛开，化身为最普通的食客。她们随性地在各个小摊之间游走，不多时，手里便提了好几个冒着热气的袋子。
食物的温暖和购物的快乐驱散了夜风的寒冷，回到酒店时，两人之间那种因江边对话而产生的微妙凝重感，已被这充满烟火气的觅食之旅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感。
两人将手中大大小小的食物堆放在房间的小圆桌上，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尹枝先去洗了一下手，然后拿起手机，查看是否有需要紧急处理的讯息。
屏幕亮起，锁屏上是小糯米窝在猫爬架上酣睡的照片，她眼神柔和了些许，随即滑开。
助理发来的消息有条不紊，主要是关于其他两个城市场地勘察的初步反馈、物料供应商的最新进度以及几份需要她最终审阅的文件。都是些常规工作，滨城变故的余波似乎并未影响到KW内部的正常运作。
她快速浏览，指尖滑动，直到看到最后一条。
助理在汇报完正事后，似乎犹豫了一下，隔了几分钟，又补发了一条，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尹总，还有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空穴来风，我听其他部门相熟的朋友提起，好像滨城这事儿最初在总部那边确实引起了一些不同看法。有几位高层对您直接终止合作的做法颇有微词，觉得您处理得过于刚性，可能会影响KW在业界的风评。”
看到这里，尹枝神色未变，这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但助理接下来的话，让她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不过，据说争议很快就平息下去了。公司最终的决策还是认可您的决定，同意放弃华茂，另寻合作方。听说，好像是因为有位挺有分量的人物在决策会议上帮您说了话。”
“好像是星曜资本的顾总。当然，我只是偶然听到的传言，不确定真假哈。反正结果是好的，项目还是由您全权负责，这就最好啦！”
星曜资本？顾总？难道是顾冉？
尹枝握着手机，在脑海里快速检索这个名字。星曜资本近年来在科技和消费赛道风头正劲，其创始人兼CEO顾冉更是以眼光毒辣和出手果决而闻名于投资圈，是各类财经报道和行业峰会上的常客。
她们在一些大型峰会或高端社交场合也许有过遥远的照面，但从未有过直接交集，连礼貌的寒暄都未曾有过。这样一个与自己毫无私交，而且明显处于更核心资源圈层的大人物，为什么会突然对KW内部一个具体项目的合作纠纷感兴趣？甚至不惜在高层会议上出言相助？
是星曜资本对“微星”项目本身有投资意向，所以提前示好？还是顾冉与KW的某位高层有私交，做了一个顺水人情？抑或是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尹枝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叩击了两下，在职场混迹了这么多年，她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任何看似“无缘无故”的援手，背后必然缠绕着利益、算计或者更深的目的。这个突然出现的顾冉，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然尚未波及到她，却提醒着她水下或许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盘旋了片刻，便被她冷静地按下。眼下，尽快找到可靠的合作方替代荣茂，确保其他城市落地执行万无一失，才是压倒一切的优先级。至于高层的博弈和不明来历的“善意”，在它们显露出具体形态和意图之前，过早地耗费心神去揣测只会徒增内耗。
她给助理回复了关于寻找新合作方的明确指示，并安排了次日早上的电话会议。而那条关于“顾总”的小道消息，她选择已读不回。
处理完这些，她将手机调至静音，反扣在桌上。转过身时，林月迟已经将食物在桌上摆开，电视也被打开了，调到了一个正在播放脱口秀的频道。表演者诙谐的话语和现场观众的笑声填充了房间的寂静，让这个房间骤然生出了几分温度。
“这个看起来好好吃！”林月迟递给她一双筷子，指着那盒金黄焦脆的锅贴，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是对食物的渴望。
尹枝接过筷子，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就着脱口秀的背景音，开始享用这顿简单的餐食，谁也没有再提工作或者江边的话题。
夜色渐深，电视上原本热闹的脱口秀节目不知何时已切换为一部老旧的喜剧片，那是她们很久以前在电影院一起看过的，只是过了太久，久到情节都褪了色。
林月迟起初还跟着熟悉的桥段轻轻地笑着，渐渐地，她的笑声散在空气里，只剩下屏幕的光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