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饭店,滨城湿冷黏腻的夜风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裹挟住两人,激得人一颤。刚才那杯白酒尹枝喝得又急又猛,此刻被冷风一激,酒力猛然上冲,她的脚下微微一晃,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
“尹枝!”林月迟立刻察觉不对,慌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触手之处是一片异常灼人的滚烫,“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没事。”尹枝闭了闭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晕眩感,声音却有些发飘。她想抽回手臂,自己站稳,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世界在视野里缓慢地旋转,四肢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连带着喉咙也变得干涩发紧,“风有点大……我们……回酒店吧。”
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种罕见的脆弱。
林月迟心口一紧,不敢有丝毫耽误。她一手紧紧搀扶着尹枝,另一只手快速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她将尹枝半扶半抱地安顿进后座,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对司机报出了酒店地址。
一路上,尹枝紧闭着双眼,头微微仰靠在座椅头枕上,路灯的光影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快速掠过。她的呼吸略显急促,眉心紧紧蹙着,仿佛在与体内翻腾着的酒意和不适感抗争。
上车之初,她还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用尽量平稳的语调给助理发了条“和滨城荣茂商场的合作即刻终止,取消明日所有物料进场安排”的语音。
之后,她便彻底沉默下来,只剩下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车厢内清晰可闻。
好不容易抵达酒店房间,尹枝靠着林月迟的支撑踉跄着走到床边,脱力般地扑倒在床上。
林月迟蹲下身,迅速帮她脱下外套和鞋子,然后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过来,小心地擦拭尹枝滚烫的额头、脸颊和脖颈,试图用温热的湿意驱散一些酒醉带来的燥热。
“水……”尹枝含糊地呢喃了一声,干燥的嘴唇微微翕动。
林月迟立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她的头,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慢点喝。”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似乎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灼烧感。尹枝闭着眼,就着林月迟的手喝了几口,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酒意尚未完全散去,却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后怕。
“你不该……”她的目光落在林月迟近在咫尺的脸上,带着责备,声音沙哑得厉害,“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你就不该……给他任何机会。”
“我知道,”林月迟放下水杯,握住她依旧滚烫的手,轻声安抚,“我本来就打算找借口走的,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明目张胆。”
“你总是这样……”尹枝像是陷入了某种半醉半醒的梦呓中,目光失焦地望向前方,“看着聪明……其实骨子里……又固执又笨。什么都想自己扛……不知道人心可以多坏……也不知道……”
也不知道,有人会因为担心你,恐惧到心脏都快要停跳。
后面的话,终究被她残存的理智死死地按回了心底,消弭在无声的唇齿之间。
就在这时,被扔在床尾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执着地闪烁着,映出“高副总”三个字。
尹枝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残余的醉意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她示意林月迟将手机递过来,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一接通,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火中烧的斥责,声音又急又厉,即使没有开免提,在一旁的林月迟也能隐约听到那些尖锐的词汇。
显然,李阳已经将“KW项目负责人尹枝无理取闹,单方面终止合作”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捅到了KW高层那里。高副总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勒令尹枝必须立刻想办法挽回李总并向他道歉。他强调荣茂商场是集团在滨城的重要合作商,如果终止合作,就得重新开发新的合作商,既耗时又费力,损失不可估量。
尹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捏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直到高副总的咆哮暂时告一段落,她才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高总,合作必须终止。这不是商业决策问题,是道德底线问题。”
她顿了顿,不给对方打断的机会,继续说道:“李阳的行为已经超越了正常商务应酬的范畴,构成了对我方人员的明确骚扰和严重不尊重,这完全违背了KW对合作伙伴的基本要求。KW不需要,也绝不会与这种品行的合作伙伴继续任何形式的合作。我作为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也绝不会让我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在代表KW工作时,承受这种性质的风险。”
“什么风险?不就是多劝了几杯酒吗?尹枝,你也是老职场人了,怎么这么玻璃心!别小题大做,生意场上的应酬交际是难免的,你这么搞,以后工作还怎么做?”高副总在电话另一端几乎是暴跳如雷。
“如果玻璃心是指拒绝以任何形式的骚扰和胁迫作为商业交换的条件,指的是坚持最基本的职业尊严和人身安全底线,”尹枝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像冬日凝结的冰棱,“那么,我承认,我就是。”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热,语气却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这个决定由我做出,一切后果也由我承担。如果公司认为我的处理方式不当,或因此认为我无法胜任目前这个职位,可以按照流程对我进行惩处。”
说完,她不再理会电话那头陡然拔高的音量和不甘的怒吼,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然后,她直接将手机关机,反手丢到一旁。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重重地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胸口因刚才激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雨声。
林月迟站在床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尹枝强忍着不适接起电话,听着她为了维护自己,用那样坚决的语气对抗来自高层的巨大压力。那些话语一句句砸在她的心上,震惊、感激、愧疚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的胸腔,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意。
她从未想过,有人会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不是简单的解围或偏袒,而是不惜与上级对抗,甚至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只为了捍卫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底线”。而这条底线划定的禁区里,是她林月迟。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湿冷的寒气仿佛能穿墙而入,但房间里,某种比酒意更炽热的东西正在无声地蔓延。
第二天,因为与荣茂的合作戛然而止,原本排得满满当当的考察行程骤然空出了一大块。
尹枝醒来时,宿醉带来的钝痛感依旧盘桓在太阳穴,但意识已经彻底清醒。她洗漱完毕,换了身舒适的休闲装,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白开水,目光安静地落在窗外模糊的天际线上,仿佛昨夜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梦。
当林月迟提着从酒店餐厅打包上来的清淡早餐,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晨光透过纱帘,柔和地勾勒着尹枝的轮廓,她身上那种平日过于锋利的距离感被此刻的静谧悄然融化,显出一种柔和的松弛。
“感觉好点了吗?”林月迟将东西放在小圆桌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尹枝闻声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细小的弧度。
“好多了。看来今天不用再面对李阳和他的‘好意’了。”尹枝的视线落在早餐上,语气里带着轻松的调侃。
林月迟也笑了,换上同样轻松的口吻:“是啊,因祸得福,白捡了一天假期。说起来,我来滨城好几次,好像每次都来去匆匆,还没好好逛过。”
“那正好。”尹枝站起身,走到桌边,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出去走走?”
林月迟点了点头,笑容加深:“好。”
吃完早餐,她们像两个短暂的逃离者,并肩漫步在滨城著名的老街上。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们没有谈论李阳,没有提及那通火药味十足的电话,甚至很少谈及工作。只是随意地走着,偶尔在某栋颇具异域风情的百年建筑前驻足欣赏,或者对街角一家散发着浓郁咖啡香的店铺装潢品头论足一番,又或者在路过一家飘着香甜气息的老字号糕点铺时,两人会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然后相视一笑,默契地推门而入。
在一家本地人推荐的老面馆吃完午饭后,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往回走。江风带着水汽,比街上更冷,却在瞬间吹散了饭后的慵懒。
宽阔的江面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着沉静的微光,对岸的建筑轮廓模糊在淡淡的水雾里。两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衣袂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谁也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