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终于笑了

八百年。

归澈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兰花,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数字。

八百年了。

头三百年,她等得撕心裂肺,每天夜里都会惊醒。中间两百年,她等得麻木了,不再哭也不再梦。最后这三百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

可那天沈疏离带回来一个女孩,说叫沈晏清,她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只是名字巧合而已。

八百年了,用这个名字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她还是收下了那个女孩。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太久了,八百年,真的太久了。

那女孩话多,问题多,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院子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归澈一开始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反正那丫头熬的粥再难喝,她也喝了。

那天下午,归澈正在院子里打坐。不是她想打坐,是实在没什么事干。

那丫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来,说是要“闭关思考人生”。归澈不知道一个筑基都没入的人思考什么人生,但也没问。

她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一阵喧哗。

是从谷口方向传来的。有说话声,有笑声,还有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归澈皱起眉头。

夜冥谷向来安静,很少有这种动静。沈疏离管着这里,向来不许外人随便进出。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站起来,往谷口走去。

走到一半,就看见沈疏离迎面跑来,脸上带着笑,跑得飞快。她的衣袍都飞起来了,可她顾不上整理,只是冲归澈挥手。

“师姐!你猜谁来了?”

归澈看着她。

“谁?”

沈疏离还没回答,后面就传来一个声音。

“归澈!五百年不见,你还活着呢?”

归澈愣住了,发出了极其无语的声音。“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远处,一男一女正并肩走来。

男的一身青色长袍,脸上带着笑,远远地就冲她挥手。那笑容吊儿郎当的,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他一边走一边挥手,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女的一袭月白长裙,走得不紧不慢,脸上也是淡淡的笑容。她走在他旁边,不近不远,刚好半步的距离。

温子然。阮未央。

归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近。

温子然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很直接,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一点不避讳。

“五百年不见,你居然没老?”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变成个老太太呢。我和未央打赌,我赌你会白头发,她赌你会长皱纹。结果我俩都输了。”

归澈看着他。

“你也没老。”

温子然嘿嘿一笑:“那当然,我可是吃了未央炼的驻颜丹,能保三千年青春!怎么样,羡慕吧?”

归澈看了阮未央一眼。

阮未央面无表情。

“他自己炼的,吃了三天拉肚子。”

温子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未央!说好不提这个的!”

阮未央没理他。

温子然凑到归澈面前,压低声音:“其实就拉了第一天,第二天就好了。未央夸大其词。”

阮未央在后面淡淡地说:“第二天你起得来吗?”

温子然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沈疏离张罗了一桌饭菜。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荤有素,有汤有菜,摆得满满当当。

沈墨影也来了,坐在一旁,话不多,温子然和阮未央坐在对面,靠得很近,归澈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样子,话不多。

女孩被沈疏离拉过来,坐在角落里,有些拘谨。

温子然看见她,眼睛一亮。

“哟,这是谁?新收的徒弟?”

归澈嗯了一声。

温子然站起来,走到女孩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叫什么名字?”

女孩有些紧张:“沈、沈晏清。”

温子然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阮未央一眼,阮未央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子然又转回来,脸上的笑容不变。

“好名字!”他拍拍女孩的肩,“有眼光!好好跟着你师父学,她可是很厉害的。这世上能打过她的人,不超过三个。”

女孩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一个是我,一个是未央,还有一个……是她。”他想了想,“还有一个闭口不提了,反正不超过三个。”

阮未央在旁边淡淡地说:“你打得过她?”

温子然咳嗽了一声。

“理论上是打得过的,实践嘛……实践还需要一点时间。”

女孩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热闹。

温子然话多,从天南扯到地北。他说他们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遇到过的事。说到精彩的地方,他会站起来比划,说到好笑的地方,他会自己先笑出声。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村子,那村子的人特别有意思,他们用一种奇怪的果子酿酒,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忘了,反正那酒特别烈,喝一口就上头。我喝了一杯,醉了一天一夜。”

阮未央在旁边插了一句:“是一天一夜没说话。”

温子然摆摆手:“差不多差不多。关键是醒来之后,我发现我的头发变成绿色的了!”

女孩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那果子染的,洗都洗不掉。我顶着一头绿毛走了三个月,走到哪儿都被笑。有人叫我绿毛怪,有人叫我青头精,还有人问我是不是修炼了什么邪功。”

阮未央淡淡地说:“其实是两天就洗掉了。”

温子然瞪她:“未央!你能不能让我把故事讲完?”

阮未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讲你的。”

女孩在旁边笑得不行,肩膀一抖一抖的。

温子然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笑吧笑吧,反正我脸皮厚。”

吃完饭,温子然拉着归澈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温子然站在那里,看着归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归澈,那丫头……”

归澈看着他。

温子然想了想,问:“你收的?”

归澈嗯了一声。

“沈疏离带回来的?”

归澈又嗯了一声。

温子然沉默了一会儿。

“长得有点像。”他说,“名字也一样。”

归澈没说话。

温子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不过你别多想,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未央还说我长得像她小时候养的一只狗呢。”

归澈愣了一下。

“她养过狗?”

温子然摆摆手:“没有没有,她就是故意损我。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爱说话,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有一回我跟她说我练成了新招式,她看了我一眼说,嗯,比昨天进步了,从打不过三岁小孩变成打不过五岁小孩了。”

归澈的嘴角动了动。

温子然看见了。

“笑了?”他凑近看,“真的笑了!五百年了,你终于会笑了!”

归澈恢复面无表情。

“没有。”

温子然啧啧两声:“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不过我跟你说,那丫头挺有意思的,好好养着,说不定能养出点乐趣来。”

归澈没说话。

温子然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第二天,温子然和阮未央没走。

他们说要在夜冥谷住几天,叙叙旧。沈疏离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人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

归澈没什么意见。

那天上午,女孩练功的时候,温子然凑过来了。

他在女孩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打坐的样子。

“哎,小丫头,练得怎么样?”

女孩睁开眼,看着他。

“还、还行吧……”

温子然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姿势不对啊。”

女孩愣了一下,温子然伸手,把她肩膀往下按了按。

“这样,放松,别绷着。你一绷着,气息就堵住了,灵气怎么走?你这姿势练一百年也入不了门。”

女孩照做了。她试着放松肩膀,让气息往下走。

温子然点点头:“对,就这样。归澈教你的?”

女孩点头。

温子然笑了:“她教得挺好的,但你得自己多练。她那人,不爱说话,你得主动问。不问她就以为你都懂了,其实你啥也不懂。”

女孩看着他,有些犹豫。

“前辈……”

“嗯?”

“您和归澈前辈,认识很久了吗?”

温子然愣了一下。

“很久了。五百年前就认识了。”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您能跟我说说她以前的事吗?”

温子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她以前啊……话更少。”

女孩:“……”

温子然想了想:“不过她以前会笑。虽然笑得不多,但会笑。不像现在,脸上跟贴了张纸似的。”

女孩小声说:“我觉得前辈挺好的……”

温子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行行,你觉得好就好。”他站起来,“好好练,我去找未央了,她说今天要教我一个新方子,我得去看看是不是又想拿我做实验。”

女孩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阮未央来找归澈。

归澈正在院子里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阮未央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阮未央开口:“那丫头,我看了。”

归澈没说话。

“底子不错,好好教,能成气候。”

归澈嗯了一声。

阮未央看着她。

“你最近,气色好点了。”

归澈愣了一下。

阮未央说:“上次见你,还是五百年前。那时候你整个人都是灰的,跟个石头似的。”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有吗?”

阮未央点头。

“那丫头天天熬粥,再难喝也喝,气色能不好吗?”

归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阮未央看见了。

“笑了?”

归澈看她。

“没有。”

阮未央点点头。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子然说你也笑了。”

归澈没说话。

阮未央站起来。

“挺好。”她说,“继续熬粥。”

那天晚上,温子然拉着大家去看星星。

他说夜冥谷后山有一片空地,视野很好,能看见整片星空。八百年前他来过一次,一直记得。

一群人往后山走。

温子然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快点快点,再晚星星就出来了!未央你走快点,别磨蹭!”

阮未央走在他后面,不紧不慢。

“你急什么,星星又不会跑。”

温子然回头瞪她:“万一跑呢?”

阮未央没理他。

归澈走在中间。

沈疏离拉着女孩,一边走一边给她讲以前的事。

沈墨影走在最后,话不多。

到了那片空地,视野确实很好。周围没有树,没有山,只有一片平整的草地,抬头就是整片天空。

女孩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仰着头,眼睛都看直了。

“好漂亮……”

温子然在旁边笑:“没见过吧?”

女孩摇头。

温子然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那些星座的名字。

“你看那七颗星,叫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

女孩认真地看。

“那是勺子吗?我怎么觉得像锅铲?”

温子然愣了一下。

“锅铲?”

“嗯,锅铲。”女孩比划了一下,“勺子没那么长。勺子应该是圆的,这个是一长条,更像锅铲。”

温子然沉默了。

阮未央在旁边说:“她说得对。”

温子然瞪她:“未央!你到底站哪边的?”

阮未央没理他。

温子然又看向女孩:“行,锅铲就锅铲。那你再看那边,那三颗星,叫猎户座的腰带。”

女孩又认真地看。

“腰带?谁家腰带长这样?”

温子然:“……”

阮未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温子然回头瞪她。

阮未央收起笑容,面无表情。

看星星看到一半,温子然忽然说:“归澈,你还记得吗?五百年前,咱们也看过一次星星。”

归澈没说话。

温子然自顾自往下说:“那天晚上也是这么亮,你、我、未央,还有……那个人。”

他说到“那个人”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归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可她没说话。

女孩在旁边听着,小声问:“那个人是谁?”

温子然看了归澈一眼。

归澈没说话。

温子然笑了笑,拍拍女孩的头。

“以后你就知道了。”

温子然和阮未央在夜冥谷住了五天。

五天里,谷里热闹了不少。

温子然话多,到处串门,和弟子们都能聊上几句。他问他们叫什么,练什么功,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弟子们一开始拘谨,后来也放开了,和他有说有笑。

阮未央话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喝茶,看书,偶尔看温子然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

女孩很喜欢温子然。他话多,能说会道,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临走那天,温子然把女孩叫到一边。

“小丫头,好好练。”

女孩点头。

温子然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告诉你个秘密。”

女孩凑过去。

温子然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师父以前,其实挺爱笑的。”

女孩愣住了,温子然冲她眨眨眼,转身走了。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温子然和阮未央走后,夜冥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那天傍晚,女孩熬了粥,端到院子里。

归澈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盆兰花。

女孩把碗放在她面前。

“前辈,尝尝。”

归澈端起碗,尝了一口。

“还行。”

女孩笑了。

她在归澈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盆兰花。

“前辈,温子然前辈说,您以前挺爱笑的。”

归澈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归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孩点点头。

“那您现在还笑吗?”

归澈没说话,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站起来,拍拍衣服。

“没意思。”

她转身走了,归澈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碗里还剩半碗粥,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完。然后她放下碗,忽然发现,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看不出来

温子然还是个逗比[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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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她终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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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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