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
归澈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兰花,心里忽然冒出这个数字。
八百年了。
头三百年,她等得撕心裂肺,每天夜里都会惊醒。中间两百年,她等得麻木了,不再哭也不再梦。最后这三百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痛了。
可那天沈疏离带回来一个女孩,说叫沈晏清,她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她告诉自己,只是名字巧合而已。
八百年了,用这个名字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她还是收下了那个女孩。
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因为,太久了,八百年,真的太久了。
那女孩话多,问题多,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院子里,叽叽喳喳个不停。归澈一开始觉得烦,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反正那丫头熬的粥再难喝,她也喝了。
那天下午,归澈正在院子里打坐。不是她想打坐,是实在没什么事干。
那丫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来,说是要“闭关思考人生”。归澈不知道一个筑基都没入的人思考什么人生,但也没问。
她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一阵喧哗。
是从谷口方向传来的。有说话声,有笑声,还有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
归澈皱起眉头。
夜冥谷向来安静,很少有这种动静。沈疏离管着这里,向来不许外人随便进出。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她站起来,往谷口走去。
走到一半,就看见沈疏离迎面跑来,脸上带着笑,跑得飞快。她的衣袍都飞起来了,可她顾不上整理,只是冲归澈挥手。
“师姐!你猜谁来了?”
归澈看着她。
“谁?”
沈疏离还没回答,后面就传来一个声音。
“归澈!五百年不见,你还活着呢?”
归澈愣住了,发出了极其无语的声音。“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远处,一男一女正并肩走来。
男的一身青色长袍,脸上带着笑,远远地就冲她挥手。那笑容吊儿郎当的,好像天塌下来都无所谓。他一边走一边挥手,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女的一袭月白长裙,走得不紧不慢,脸上也是淡淡的笑容。她走在他旁边,不近不远,刚好半步的距离。
温子然。阮未央。
归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近。
温子然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很直接,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一点不避讳。
“五百年不见,你居然没老?”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变成个老太太呢。我和未央打赌,我赌你会白头发,她赌你会长皱纹。结果我俩都输了。”
归澈看着他。
“你也没老。”
温子然嘿嘿一笑:“那当然,我可是吃了未央炼的驻颜丹,能保三千年青春!怎么样,羡慕吧?”
归澈看了阮未央一眼。
阮未央面无表情。
“他自己炼的,吃了三天拉肚子。”
温子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未央!说好不提这个的!”
阮未央没理他。
温子然凑到归澈面前,压低声音:“其实就拉了第一天,第二天就好了。未央夸大其词。”
阮未央在后面淡淡地说:“第二天你起得来吗?”
温子然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沈疏离张罗了一桌饭菜。
她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荤有素,有汤有菜,摆得满满当当。
沈墨影也来了,坐在一旁,话不多,温子然和阮未央坐在对面,靠得很近,归澈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样子,话不多。
女孩被沈疏离拉过来,坐在角落里,有些拘谨。
温子然看见她,眼睛一亮。
“哟,这是谁?新收的徒弟?”
归澈嗯了一声。
温子然站起来,走到女孩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叫什么名字?”
女孩有些紧张:“沈、沈晏清。”
温子然愣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阮未央一眼,阮未央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子然又转回来,脸上的笑容不变。
“好名字!”他拍拍女孩的肩,“有眼光!好好跟着你师父学,她可是很厉害的。这世上能打过她的人,不超过三个。”
女孩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一个是我,一个是未央,还有一个……是她。”他想了想,“还有一个闭口不提了,反正不超过三个。”
阮未央在旁边淡淡地说:“你打得过她?”
温子然咳嗽了一声。
“理论上是打得过的,实践嘛……实践还需要一点时间。”
女孩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热闹。
温子然话多,从天南扯到地北。他说他们这些年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遇到过的事。说到精彩的地方,他会站起来比划,说到好笑的地方,他会自己先笑出声。
“有一次我们路过一个村子,那村子的人特别有意思,他们用一种奇怪的果子酿酒,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忘了,反正那酒特别烈,喝一口就上头。我喝了一杯,醉了一天一夜。”
阮未央在旁边插了一句:“是一天一夜没说话。”
温子然摆摆手:“差不多差不多。关键是醒来之后,我发现我的头发变成绿色的了!”
女孩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那果子染的,洗都洗不掉。我顶着一头绿毛走了三个月,走到哪儿都被笑。有人叫我绿毛怪,有人叫我青头精,还有人问我是不是修炼了什么邪功。”
阮未央淡淡地说:“其实是两天就洗掉了。”
温子然瞪她:“未央!你能不能让我把故事讲完?”
阮未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讲你的。”
女孩在旁边笑得不行,肩膀一抖一抖的。
温子然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笑吧笑吧,反正我脸皮厚。”
吃完饭,温子然拉着归澈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
温子然站在那里,看着归澈,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归澈,那丫头……”
归澈看着他。
温子然想了想,问:“你收的?”
归澈嗯了一声。
“沈疏离带回来的?”
归澈又嗯了一声。
温子然沉默了一会儿。
“长得有点像。”他说,“名字也一样。”
归澈没说话。
温子然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苦。
“不过你别多想,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未央还说我长得像她小时候养的一只狗呢。”
归澈愣了一下。
“她养过狗?”
温子然摆摆手:“没有没有,她就是故意损我。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爱说话,损起人来一套一套的。有一回我跟她说我练成了新招式,她看了我一眼说,嗯,比昨天进步了,从打不过三岁小孩变成打不过五岁小孩了。”
归澈的嘴角动了动。
温子然看见了。
“笑了?”他凑近看,“真的笑了!五百年了,你终于会笑了!”
归澈恢复面无表情。
“没有。”
温子然啧啧两声:“行行行,你说没有就没有。不过我跟你说,那丫头挺有意思的,好好养着,说不定能养出点乐趣来。”
归澈没说话。
温子然拍拍她的肩,转身走了。
第二天,温子然和阮未央没走。
他们说要在夜冥谷住几天,叙叙旧。沈疏离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让人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
归澈没什么意见。
那天上午,女孩练功的时候,温子然凑过来了。
他在女孩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打坐的样子。
“哎,小丫头,练得怎么样?”
女孩睁开眼,看着他。
“还、还行吧……”
温子然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姿势不对啊。”
女孩愣了一下,温子然伸手,把她肩膀往下按了按。
“这样,放松,别绷着。你一绷着,气息就堵住了,灵气怎么走?你这姿势练一百年也入不了门。”
女孩照做了。她试着放松肩膀,让气息往下走。
温子然点点头:“对,就这样。归澈教你的?”
女孩点头。
温子然笑了:“她教得挺好的,但你得自己多练。她那人,不爱说话,你得主动问。不问她就以为你都懂了,其实你啥也不懂。”
女孩看着他,有些犹豫。
“前辈……”
“嗯?”
“您和归澈前辈,认识很久了吗?”
温子然愣了一下。
“很久了。五百年前就认识了。”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您能跟我说说她以前的事吗?”
温子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她以前啊……话更少。”
女孩:“……”
温子然想了想:“不过她以前会笑。虽然笑得不多,但会笑。不像现在,脸上跟贴了张纸似的。”
女孩小声说:“我觉得前辈挺好的……”
温子然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行行,你觉得好就好。”他站起来,“好好练,我去找未央了,她说今天要教我一个新方子,我得去看看是不是又想拿我做实验。”
女孩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阮未央来找归澈。
归澈正在院子里打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阮未央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阮未央开口:“那丫头,我看了。”
归澈没说话。
“底子不错,好好教,能成气候。”
归澈嗯了一声。
阮未央看着她。
“你最近,气色好点了。”
归澈愣了一下。
阮未央说:“上次见你,还是五百年前。那时候你整个人都是灰的,跟个石头似的。”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有吗?”
阮未央点头。
“那丫头天天熬粥,再难喝也喝,气色能不好吗?”
归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阮未央看见了。
“笑了?”
归澈看她。
“没有。”
阮未央点点头。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子然说你也笑了。”
归澈没说话。
阮未央站起来。
“挺好。”她说,“继续熬粥。”
那天晚上,温子然拉着大家去看星星。
他说夜冥谷后山有一片空地,视野很好,能看见整片星空。八百年前他来过一次,一直记得。
一群人往后山走。
温子然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快点快点,再晚星星就出来了!未央你走快点,别磨蹭!”
阮未央走在他后面,不紧不慢。
“你急什么,星星又不会跑。”
温子然回头瞪她:“万一跑呢?”
阮未央没理他。
归澈走在中间。
沈疏离拉着女孩,一边走一边给她讲以前的事。
沈墨影走在最后,话不多。
到了那片空地,视野确实很好。周围没有树,没有山,只有一片平整的草地,抬头就是整片天空。
女孩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仰着头,眼睛都看直了。
“好漂亮……”
温子然在旁边笑:“没见过吧?”
女孩摇头。
温子然指着天上的星星,给她讲那些星座的名字。
“你看那七颗星,叫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
女孩认真地看。
“那是勺子吗?我怎么觉得像锅铲?”
温子然愣了一下。
“锅铲?”
“嗯,锅铲。”女孩比划了一下,“勺子没那么长。勺子应该是圆的,这个是一长条,更像锅铲。”
温子然沉默了。
阮未央在旁边说:“她说得对。”
温子然瞪她:“未央!你到底站哪边的?”
阮未央没理他。
温子然又看向女孩:“行,锅铲就锅铲。那你再看那边,那三颗星,叫猎户座的腰带。”
女孩又认真地看。
“腰带?谁家腰带长这样?”
温子然:“……”
阮未央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温子然回头瞪她。
阮未央收起笑容,面无表情。
看星星看到一半,温子然忽然说:“归澈,你还记得吗?五百年前,咱们也看过一次星星。”
归澈没说话。
温子然自顾自往下说:“那天晚上也是这么亮,你、我、未央,还有……那个人。”
他说到“那个人”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
归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可她没说话。
女孩在旁边听着,小声问:“那个人是谁?”
温子然看了归澈一眼。
归澈没说话。
温子然笑了笑,拍拍女孩的头。
“以后你就知道了。”
温子然和阮未央在夜冥谷住了五天。
五天里,谷里热闹了不少。
温子然话多,到处串门,和弟子们都能聊上几句。他问他们叫什么,练什么功,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弟子们一开始拘谨,后来也放开了,和他有说有笑。
阮未央话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坐着,喝茶,看书,偶尔看温子然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
女孩很喜欢温子然。他话多,能说会道,知道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临走那天,温子然把女孩叫到一边。
“小丫头,好好练。”
女孩点头。
温子然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告诉你个秘密。”
女孩凑过去。
温子然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师父以前,其实挺爱笑的。”
女孩愣住了,温子然冲她眨眨眼,转身走了。
女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温子然和阮未央走后,夜冥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那天傍晚,女孩熬了粥,端到院子里。
归澈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盆兰花。
女孩把碗放在她面前。
“前辈,尝尝。”
归澈端起碗,尝了一口。
“还行。”
女孩笑了。
她在归澈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盆兰花。
“前辈,温子然前辈说,您以前挺爱笑的。”
归澈愣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女孩,女孩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归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孩点点头。
“那您现在还笑吗?”
归澈没说话,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站起来,拍拍衣服。
“没意思。”
她转身走了,归澈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碗里还剩半碗粥,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完。然后她放下碗,忽然发现,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轻。轻得她自己都没察觉……
看不出来
温子然还是个逗比[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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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她终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