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女孩站在院子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坐。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表情严肃得有点滑稽。晨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副“我很认真”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衣摆被露水打湿了一截,可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归澈推门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站这儿干什么?”
女孩深吸一口气,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整个院子的空气都吸进肚子里。
“师父,我有事想跟您说。”
归澈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叫“师父”。之前一直叫“前辈”。
她没说话,走到石凳前坐下。那盆兰花在她旁边,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光。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女孩跟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她站得很直,双手紧贴着大腿两侧,像根木头桩子。
“师父,我想正式拜您为师。”
归澈看着她。
“你现在不就是吗?”
女孩摇头,摇得很用力,连头发都甩起来了:“不是,我是说……正式的那种。磕头、敬茶、行拜师礼的那种。”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谁教你的?”
女孩愣了一下:“没、没人教……”
归澈看着她。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死水,可女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说实话。”
女孩低下头,耳朵尖红了。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又蔓延到脸颊,最后连脖子都红了。
“是温子然前辈……”她小声说,声音越来越小,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他临走前跟我说,要正式拜师才行,不然不算数。”
“他说他当年拜师的时候,磕了三个响头,敬了三杯茶,师父才收他的。他还说,不正式拜师的话,师父随时可以把徒弟赶走,赶走了也没地方说理。他还说,他见过有人被赶走,哭得可惨了,在门口跪了三天都没用。”
归澈沉默。
温子然。
她就知道。
“他还说什么了?”
女孩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他还说,拜师之后师父就会真的对你好,会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教给你,会把你看成自己人,以后有人欺负你,师父会第一个冲出去帮你打回去。”
“他还说,拜了师之后,师父就会像对女儿一样对徒弟,会管你吃管你住,会关心你过得好不好,会……”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归澈在看她。
那目光比刚才更淡了。
女孩有些慌:“我说错了吗?”
归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知道拜师意味着什么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知道。”
“说说看。”
女孩想了想,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意味着以后我就是夜冥谷的人了,不是借住的那种,是真正的自己人。以后有什么事,夜冥谷会护着我,我也要护着夜冥谷。要听师父的话,好好修炼,不给师父丢人。”
“师父教我东西,我要认真学。师父让我做的事,我要努力做。师父要是受伤了,我要照顾师父。师父要是饿了,我给师父做饭。师父要是心情不好,我陪着师父。师父要是想找人说话,我听着。师父要是不想说话,我安静待着。师父……”
归澈抬手,打断她。
“这些话谁教你的?”
女孩老老实实回答:“温子然前辈教的,我自己也想了。我想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想了这些。我觉得他说得对。我住在这里,您教我东西,给我地方住,给我饭吃,可我不是正式弟子,我就是个……就是个借住的。”
“我不知道能住多久,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烦我。要是正式拜师了,我就不用担心了。您不会随便赶我走,我也不会随便离开。咱们就是……就是一家人了。”
归澈看着她。
那双眼睛亮得刺眼,里面全是期待,还有一点点的紧张。
八百年了,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
“茶呢?”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度比刚才还亮三分,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一样。
“有!有!”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您等着,我马上来!”
女孩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找茶叶。
她记得沈疏离给过她一包,说是“好茶”,让她留着待客。她一直没舍得喝,藏在柜子最里面,还压了好几件衣服在上面。
她把衣服掀开,一件一件扔到床上。有她平时穿的,有还没穿过的,有洗得发白的,有补过好几个补丁的。她顾不上整理,就那么扔着。
茶叶包在最底下,用油纸包着,扎着一根红绳。
她把茶叶包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吹了吹。
她又找了个杯子。杯子放在桌上,平时喝水用的,是个粗瓷的,边上有个小缺口。
她端着杯子跑到水缸边,舀水洗杯子。洗了三遍,擦了五遍,对着光照了照,确认没有一丝水渍。又对着光照了照杯子的缺口,想了想,把缺口转到自己这边,这样师父就看不见了。
然后她端着茶杯,一路小跑回院子。
归澈还坐在那里,看着那盆兰花。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女孩跑到她面前,站定,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比早上还深,差点把自己呛着,咳了两声。
然后她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石板地很硬,磕得生疼,可她顾不上疼,双手捧着茶杯,举过头顶。
“师父,请喝茶。”
归澈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亮亮的。她跪得很直,双手很稳,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认真。她的额头上有一点灰,大概是翻柜子时蹭上的。她的头发有点乱,有几缕散在外面。她的衣摆上有土,膝盖磕的地方还有一点灰印子。
归澈伸手,接过茶杯。
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
她放下茶杯。
“起来吧。”
女孩站起来,眼睛亮得晃眼,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师父!那我以后就是您的正式徒弟了?”
归澈嗯了一声。
女孩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她忍住了,没蹦,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太好了!我也有师父了!”
归澈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笑的。
那天下午,沈疏离知道这事后,特意跑来看。
她跑得很快,衣袍都飞起来了,一进门就喊:“师姐!听说你收她做正式弟子了?”
归澈嗯了一声,眼睛都没抬,继续看着那盆兰花。
沈疏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那笑容比女孩还灿烂,整个人都像一朵花。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这丫头有福气!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有福气!你看她那眼睛,多有灵气!你看她那鼻子,多挺!你看她那嘴巴,多……”
归澈看了她一眼。
沈疏离闭嘴了。
女孩在旁边站着,有些不好意思,脚在地上蹭来蹭去,把地上的土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沈疏离凑到她面前,小声说:“你知道你师父有多少年没收过正式弟子了吗?”
女孩摇头。
沈疏离竖起一根手指:“八百年。”
女孩愣住了。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八百年?那……那之前呢?”
沈疏离想了想,摸着下巴:“也没有。反正你师父这个人,眼光高,不是谁都能入她的眼。你能被她收下,那是天大的福气。我跟了她这么多年,就没见她正眼看过几个年轻人。你算一个。”
女孩转过头,看着归澈。
归澈面无表情,看着那盆兰花。
女孩小声说:“师父,我会努力的。”
归澈没回头。
“知道。”
晚上,女孩又熬了粥。
这次她熬得格外认真,生怕出一点差错。米洗了三遍,每一粒都要检查有没有坏掉的,有坏的就挑出来扔掉。水量的比例反复确认,用量杯量了三次,又用手指比了比,又用眼睛看了看。
火候一直盯着,不敢离开半步,生怕糊了。她蹲在灶台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锅里的粥,看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看着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盯着。
终于,粥熬好了。
她盛了一碗,端着碗,走到院子里。
归澈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盆兰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那边。
女孩把碗放在她面前。
“师父,尝尝。”
归澈端起碗,尝了一口。
“还行。”
女孩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亮得晃眼。
她在归澈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盆兰花。
“师父,这花真好看。”
归澈嗯了一声。
“养了多少年了?”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很久了。”
“比我还久吗?”
归澈没说话。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花,偶尔看一眼归澈。
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兰花的叶子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女孩忽然说:“师父,今天沈疏离前辈跟我说,您八百年没收过徒弟了。”
归澈没说话。
女孩继续说:“她说您眼光高,不是谁都能入您的眼。所以……谢谢您收我。”
归澈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认真的样子,和白天一样。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真诚。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好好练。”
女孩用力点头。
“我会的!”
第二天卯时,女孩准时出现在院子里。
归澈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晨光里站了一刻钟。今天的她看起来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
“师父早!”
归澈嗯了一声,走到石凳前坐下。
女孩跟过来,在她旁边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今天开始,正式教你。”
女孩点头,点得很用力,头发都跟着甩。
归澈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
“过来。”
女孩跑过去,站在她面前。
归澈从旁边拿起一把木剑,递给她。
女孩接过来,有些好奇地看着。木剑很轻,表面磨得很光滑,剑柄上缠着布条。
归澈自己也拿起一把。
“今天开始练剑。第一式,看好了。”
她摆出一个起手式,动作很慢,很稳,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女孩认真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归澈开始演示。一招一式,不快不慢,每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她脚步移动,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她转身,挥剑,收剑,一气呵成。
演示完,她收剑站好。
“试试。”
女孩举起木剑,学着归澈的样子摆出起手式。
然后她开始练。
第一个动作,手歪了,剑斜向一边。
第二个动作,脚没站稳,身体晃了晃。
第三个动作,剑差点脱手,她赶紧攥紧。
第四个动作,她把自己绊倒了。
女孩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归澈。她的脸上沾了灰,头发上也有,眼睛里有一点委屈。
归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再来。”
女孩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剑,又摆出起手式。
她又摔了。
“再来。”
又摔。
“再来。”
又摔。
女孩趴在地上,喘着气,脸上全是灰,头发散了一半,衣服上也全是土。
“师父……我能歇会儿吗?”
归澈看着她。
“不能。”
女孩爬起来,继续。
那天上午,她摔了三十七次。
归澈说了三十七次“再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女孩手都在抖,筷子都拿不稳。她夹菜,夹不起来;再夹,还是夹不起来;又夹,筷子直接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腰酸得直不起来,嘴里嘶嘶地吸着气。
沈疏离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师姐,你也太狠了吧?第一天就这样?”
归澈没说话,低头吃饭。她吃饭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你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瞎说,师姐才不会那样对我呢……”
沈疏离似乎是发现自己刚刚提到了什么,赶紧闭口不提。
沈疏离继续说:“你看看,都把孩子练成什么样了?手抖成这样,腰也直不起来,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都是摔的吧?”
归澈看了女孩一眼。
女孩正用油乎乎的手抓着馒头,脸上还沾着灰,嘴角边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黑印子。她的头发散了大半,有几缕垂在脸边,被汗黏住了。
她抓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沈疏离凑过来,小声问:“师妹,累不累?”
女孩嘴里塞着馒头,说不出话,只能点头。点得很用力,馒头渣差点喷出来。
沈疏离笑了:“那明天还练吗?”
女孩用力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沈疏离看向归澈:“师姐,你看看,多好的徒弟。你要是把她练坏了,我可跟你没完。”
归澈没理她,继续吃饭。
沈墨影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从茶杯边缘越过,落在女孩身上,又收回来。
女孩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沈墨影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沈疏离看见了,啧啧两声:“墨影都点头了,这丫头有面子。”
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啃馒头。
下午继续练。
女孩又摔了二十三次。
归澈说了二十三次“再来”。
太阳落山的时候,女孩坐在院子里,浑身是土,脸上全是灰,头发也散了,衣服上好几处破洞。她坐在石阶上,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归澈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女孩转过头,看着她。
“师父,我今天进步了吗?”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摔的次数少了。”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真的?那是进步了?”
归澈没说话。
女孩自顾自地说:“那我明天争取摔更少!后天再少一点!总有一天,我能不摔!”
归澈看着她那张笑脸,沾满了灰,脏兮兮的,可眼睛亮亮的,亮得像星星。
她站起来。
“明天卯时。”
女孩用力点头。
“知道了!”
那天晚上,女孩终于变了种花样。
她端着做好的小点心,谨慎的走啊走,她端着碟子,走到院子里。
归澈正巧坐在石凳上,看着那盆兰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女孩把碟子放在她面前。
“师父,尝尝。”
归澈瞳孔中微微露出了一丝惊讶,尝了一口。
“厨艺见长啊。”
女孩笑了。
她在归澈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着那盆兰花。她的身体还在疼,腰酸,腿疼,胳膊也酸,可她脸上全是笑。
“师父,今天摔了那么多跤,我学到了一个道理。”
归澈没说话。
女孩自顾自说:“原来摔倒也没那么可怕。反正爬起来就是了。摔一次爬起来,摔两次爬起来,摔一百次也爬起来。只要还能爬起来,就不算输。”
归澈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可眼睛亮得刺眼。
她收回目光,看着那盆兰花。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明天继续。”
终于不是大米粥了啊……
我对“沈晏清”的厨艺进步而感到欣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4章 拜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