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住进了夜冥谷。
归澈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人已经住下了。沈疏离来跟她说了一声,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了个孩子回来,就住你隔壁那间小屋。你空了指点指点。”
归澈嗯了一声,没多问。
五百年来,沈疏离和沈墨影往谷里带过不少人。有些留下了,有些走了,有些死了。她早就习惯了。
那间小屋空了挺多年了。以前是谁住的,归澈已经想不起来了。她每天从院子出来,会路过那扇窗。窗里起初是空的,后来多了张桌子,多了把椅子,多了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再后来,窗台上多了一盆小小的绿植。
归澈看见了,没在意。
她不太在意很多事情了。
五百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磨成雕像。她每天早起,浇水,看花,去烬霄殿坐一会儿,回来,睡觉。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没有什么区别。沈疏离和沈墨影来看她,她会给她们倒茶,会听她们说话,会偶尔点点头。她们问她好不好,她说好。她们问她还等不等,她说等。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去烬霄殿,在那封信前面坐很久。没有人知道她握着那枚戒指,从天黑握到天亮。没有人知道她对着那盆兰花说话,说那些从没说出口的话。
她把这些都藏起来了。
藏得太久,久到有时候她自己都忘了。
第一天卯时,归澈推开院门,看见那女孩站在院子里。
她愣了一下。
晨光刚刚漫过山头,薄雾还没散尽,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衣裳被露水打得有些潮了。
归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到井边打水浇花。
女孩站在那里,也没说话。
归澈浇完花,转身回屋,女孩还站在那里。
她顿了顿脚步。
“你站这儿做什么?”
女孩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前辈说卯时三刻等您。”
归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三天前沈疏离带她来的时候,她随口说过一句“卯时三刻来找我”。
那只是随口一说。
这丫头当真了。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进来吧。”
归澈让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筑基第一步,引气入体。感知天地灵气,引入经脉,运转周天。”
女孩认真听着。等归澈说完,她问:“前辈,灵气是什么颜色的?”
归澈看了她一眼。
“没有颜色。”
“那怎么知道它来了?”
“感觉到了就知道了。”
“感觉是什么样的?”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暖的。”
女孩点点头,闭上眼睛。
归澈就坐在那里看着。
后来归澈回想起来,那丫头的问题实在是多。
“前辈,灵气怎么吃进去的?”
“不是吃,是引。”
“从哪儿引?”
“天地之间。”
“天上有,地下也有吗?”
“有。”
“那水里有吗?树里有吗?石头里有吗?”
归澈不想回答了。
女孩见她不说,也不追问,自己低着头琢磨去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前辈,我昨晚想了一夜,石头里应该没有灵气吧?石头是死的,死的东西怎么能有灵气呢?”
归澈看着她。这丫头眼睛下面有些青黑,是真的想了一夜。
“有。”
女孩愣了一下:“有?那石头也能修仙?”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
女孩挠挠头,又低着头琢磨去了。
第三天。
“前辈,我想通了。石头里有灵气,但石头吸收不了,所以它只能存着,不能练。就像……就像碗能装饭,但碗不能吃饭,对不对?”
归澈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气馁,自己跑去练功了。
归澈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喜欢这样想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那个人想问题的时候,也会低着头,皱着眉头,一副很认真的样子。
归澈收回目光。
都过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女孩每天卯时准时出现,每天都有新问题。归澈有时候回答,有时候不回答。不回答的时候,女孩就自己琢磨,琢磨完了第二天又来问。
那天归澈教她吐纳,让她感受灵气在经脉里流转。
女孩闭着眼睛憋了半天,忽然睁开眼:“前辈,我感觉到了!”
归澈看着她。
“什么感觉?”
“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错觉。继续练。”
女孩蔫了,又闭上眼。
那天傍晚,归澈从外面回来,路过女孩的屋子,闻见一股焦糊味。
她停下脚步。
透过半开的窗,她看见女孩站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扑火。锅里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正冒着烟,灶台旁边扔着几根烧火棍,地上洒了些米粒和水渍,一片狼藉。
女孩转过身,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归澈推门进去。
“你在做什么?”
女孩低着头,耳朵都红了:“想……想做顿饭感谢前辈……”
归澈看了看那锅黑炭,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做饭吗?”
女孩摇头。
归澈叹了口气,挽起袖子。
“看着。”
她重新起锅,热油,下菜,翻炒。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女孩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前辈你还会这个?”
归澈没回答。
菜出锅,装盘。归澈把盘子递给她:“吃吧。”
女孩接过来,尝了一口。
“好吃!”她眼睛亮起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前辈你好厉害!”
归澈看着她那张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菜汁。
她转身走了。
“碗自己洗。”
那天晚上,归澈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兰花。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给她做过饭。那个人做饭很好吃,比她做的好吃。每次她吃的时候,那个人就坐在旁边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
那时候她不懂那笑是什么意思。
后来懂了。
懂了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给她做饭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
五百年了。
戒指还是那个戒指,银光淡淡的,内圈那两个字还在。
她把戒指转了转。
如果那个人还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们也许会一起成仙。也许会一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也许会有很多这样平平常常的日子,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也许那个人也会像这个丫头一样,叽叽喳喳地问很多问题。她会故意不回答,看着那个人皱着眉头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的时候,就会跑来找她,拉着她的袖子,说“如雪你告诉我嘛”。
她会笑着看她,然后告诉她答案。
也许她们会吵架。也许会冷战。也许会有很多不高兴的时候。可那些都不重要,因为晚上还是会一起坐着看月亮,还是会一起吃饭,还是会——
归澈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想了太多。
那个人不在了。五百年前就不在了。
她等得太久,久到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事实。久到会不自觉地想,如果她还活着会怎样。久到会从别人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可那只是影子。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别想了。
没用的。
接下来几天,女孩每天都熬粥。
第一天,粥太稀了。
第二天,粥糊了。
第三天,粥里忘了放米,煮了一锅开水。
第四天,粥终于能喝了。
她端到归澈面前,眼巴巴地看着她。
归澈尝了一口。
“还行。”
女孩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那天下午,归澈在院子里打坐,女孩在旁边练功。
练着练着,女孩忽然停下来。
“前辈,我有个问题。”
归澈没睁眼。
“说。”
“人为什么要修仙?”
归澈睁开眼,看着她。
“为了活得久。”
“活得久有什么好?”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等人。”
女孩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前辈,你等的人,等到了吗?”
归澈没有说话。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自己跑去练功了。
归澈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来,有点凉。
那天傍晚,归澈从烬霄殿出来,看见女孩站在门口。
“前辈,今晚有庙会,您去吗?”
归澈愣了一下。庙会。她都快忘了这东西了。
以前每年的庙会,都是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盆兰花。后来沈疏离拉她去,她去过一次,人太多了,吵得头疼,就再也没去过。
“不去。”
女孩有些失望,但也没说什么。
归澈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拉着她去庙会。那时候她还不太想去,觉得人多吵得慌。那个人就拉着她的手,说“去嘛去嘛,一年才一次”。
她去了。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看了烟花,一起吃了糖葫芦,一起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那个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那个人说:“如雪,以后每年我们都来。”
后来,再也没有以后了。
归澈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走吧。”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容亮得晃眼。
庙会在镇上,离夜冥谷不远。
归澈很久没来这种地方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卖糖人的,卖花灯的,杂耍的,唱戏的,挤挤挨挨,热闹得不像话。
女孩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看她,怕她跟丢了。归澈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前辈你看,那个灯好漂亮!”
归澈没理她。
“前辈你吃糖葫芦吗?”
归澈没理她。
“前辈那边有猜灯谜的,我们去看看?”
归澈还是没理她。
女孩也不在意,自己看得开心,时不时回过头来冲她笑笑。
归澈看着那张笑脸,忽然恍惚了一下。
不是像。
是那种感觉。
那种让她觉得,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她笑过。
她收回目光。
告诉自己:只是错觉。
烟花是在戌时放的。
人群涌到河边,挤得满满当当。归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有些想走。女孩拉住她的袖子:“前辈,那边有块石头,我们站上去!”
不等归澈回答,她已经拉着她往那边走了。石头不大,刚好够两个人站。女孩先爬上去,伸出手拉她。
归澈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天空都亮了。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色染得绚烂。女孩仰着头,眼睛亮得比烟花还好看。
“好漂亮啊……”她喃喃道。
归澈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烟花。那天晚上,烟花也是这样一朵一朵炸开,把天都照亮了。
那个人说:“如雪,你看,那个像不像你?”
她问:“哪个?”
那个人指了指,笑着说:“那个最亮的。”
她当时没说话,可心里是高兴的。
很多年了。
她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件事了。
女孩忽然转过头,看着她:“前辈,你喜欢烟花吗?”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
女孩笑了,转过头继续看。
归澈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想,如果那个人还在,她们现在会在哪里?
也许也在看烟花吧。也许也在这样站着,肩并着肩。也许那个人也会转过头来问她喜不喜欢,然后笑着说一些有的没的。
也许她们会一起成仙。会一起走过很多很多年。会一起看很多很多次烟花。会一起做很多很多顿饭。会一起坐在院子里,看那盆兰花,从花开看到花落,从花落看到花开。
也许她们会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也许只是平平淡淡的日子。也许都会。
可那些都只是也许。
那个人不在了。
五百年前就不在了。
她等得太久,久到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事实。久到会不自觉地想,如果她还活着会怎样。久到会从别人身上,看到她的影子。
可那只是影子。
世间怎会有轮回呢?
轮回本就是一件从未发生过的事。是她太傻了,傻到用五百年的时间,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她还是想等。
等一个没有结果的等。
回去的路上,女孩一直说个不停。
“前辈,今天太开心了!那个糖葫芦真好吃,明天我还想吃!那个灯谜我猜出来一个,厉害吧?还有那个烟花,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看的烟花……”
归澈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院子门口,女孩停下来:“前辈,谢谢你今天陪我。”
归澈看着她。
“早点睡。”
女孩点点头,笑着跑回自己屋里。归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然后她转身,走回自己院子。
那盆兰花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坐下来,看着那些花。
“五百年了。”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她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西边。
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屋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残留着那些烟花的影子。还有那张笑脸。还有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吵过她。
那个人说:“如雪,你太闷了,多笑笑。”
那个人说:“如雪,你看这个好看吗?”
那个人说:“如雪,我喜欢你。”
她那时候没说话,可心里是高兴的。
后来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等了她五百年。
五百年,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很多事情。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的样子,忘记她说过的话。可她没有忘。
她把那些都记着。记在信里,记在戒指里,记在那盆兰花里。
终究只是执念太深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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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