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
对于凡人而言,是十世轮回,是沧海桑田,是连墓碑都风化磨灭的漫长时光。
对于仙人而言,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闭关,一次接一次的日出日落,是数不清的、一模一样的日子。
归澈坐在小院里,看着那盆兰花。
五百年了,那盆兰花还开着。淡紫色的花瓣,和当年一模一样。她每天浇水,每天看着,每天在心里说一句话——“我等你回来。”说了五百年。
成仙之后,时间就变得很慢很慢。不是真的慢,而是你再也没有那种“来不及”的感觉。日出日落,春夏秋冬,都只是循环而已。你可以一坐就是十年,一闭关就是百年,醒来之后,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认识的人又少了一些。
归澈不太喜欢这种感觉。可她没得选。
修仙有三重门槛。
第一重,筑基,炼化灵力,重塑经脉,可延寿三百年。
第二重,元婴,凝成元神,脱胎换骨,可延寿千年。
第三重,飞升,超脱轮回,与天地同寿,是为仙人。
这五百年来,仙门出了不少元婴,却鲜少有人飞升。因为飞升太难了,需要机缘,需要悟性,更需要一颗没有挂碍的心。归澈飞升的那天,沈墨影问她:“你是怎么做到的?”归澈说:“因为我知道她在等我。”沈墨影沉默了很久,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
沈疏离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坛酒。她在归澈旁边坐下,把酒坛放在石桌上,看着归澈的侧脸,看着那双曾经会笑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沉静。
“师姐,谷里祭祀,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沈疏离叹了口气。五百年前,她们一起成仙。那是沈晏清走后的第三百年,有一天归澈坐在烬霄殿里看那封信,看着看着就突破了。没有天劫,没有异象,就那么静悄悄地成了仙。后来沈疏离和沈墨影也陆续成仙,阮未央和温子然晚一些,但也成了。
仙人不会老,不会死,可以一直活着。归澈觉得挺好,因为可以一直等。
“师姐,”沈疏离开口,声音轻了些,“你还要等多久?”
归澈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浇水。“等到她回来。”
沈疏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话她听了五百年,每次听心口都会疼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师姐,墨影让我问你——你最近又一个人去烬霄殿了?”
归澈的背影僵了一瞬。沈疏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推门走了。
每个月圆之夜,归澈都会去烬霄殿。推开门,走进去,站在那个橱柜前,拿出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一遍。五百年了,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可那些字迹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簪子我买了很久了。那天逛街你多看了两眼,我就记住了。”
“戒指我打了两枚。刻字刻废了好几个,这个是刻得最好的。”
“归澈,我想看你再笑一次。”
“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
她把这封信看了无数遍,每次看都会流泪。可今天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很久很久。然后她把它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出去。
月光很亮,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五百年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她身边的人,不在了。
第二天沈墨影来了,没有敲门,直接走进院子。归澈坐在石桌前,手里握着那枚戒指。
“你昨晚又去了。”沈墨影在她对面坐下,“你每个月都去。每去一次,回来就消沉好几天。疏离不敢问,我替她问——你这样,还要多久?”
归澈终于抬起头,“你想让我怎么样?”
沈墨影沉默了。归澈说:“我等她回来。她说了让我等。我等就是了。你们不用管我。”
沈墨影看着她,看了很久,“你知道她为什么让你等吗?”
归澈愣住了。
沈墨影说:“她给疏离的信里写了,让你往前走,别回头。给你写的信里,却让你等。她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她知道,你不等会死。让你等,是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可她真的希望你等吗?她希望的是你好好活着。”
归澈的手在发抖。
沈墨影站起来,“我说完了。你自己想。”她转身走了。
归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沈疏离又来了,这次她没拎酒,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师姐,仙门大会的邀请函。你今年去不去?”
归澈看着她,“我每年都不去。你每年都来问。”
沈疏离挠了挠头,“墨影让我问的。她说你该出去走走了,别老闷着。”
归澈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知道了。”
沈疏离愣了一下,“你……你这是要去?”
归澈站起来,“去。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仙门大会在苍梧山举行。五百年前那里叫苍梧县,是她们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地方。归澈站在山顶,看着下面层层叠叠的宫殿,想起那夜的血与火,想起那个挡在她前面的人。她站了很久,沈疏离和沈墨影跟在她身后,谁都没有说话。
大会开了三天,归澈坐了三天,一句话都没说。
第三天晚上沈疏离忽然来找她,表情有些古怪。
“师姐,有件事想和你说。”
归澈看着她。
沈疏离犹豫了一下,“我和墨影在凡间……发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孩。她叫沈晏清。”
归澈的脸色变了。
沈疏离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个凡人,没有修为的。但我们觉得……她长得有点像。也不是特别像,就是那个眉眼,有点那个意思。而且名字一模一样,她是个孤儿,出生时衣袖上缝着这三个字,就一直叫这个。”
归澈没有说话。
沈疏离继续说:“我和墨影商量了一下,想把她带回来。不是想让她代替谁,就是……也许你能多个人说说话。她挺乖巧的,话不多,安安静静的。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就送她走。”
归澈沉默了很久。
“她在哪儿?”
沈疏离眼睛亮了一下,“在外面。墨影陪着。”
归澈站起来,往外走。
月光下站着一个女孩。
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眉眼清淡,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归澈走过去。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
归澈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像,是那种感觉,那种让她心口发紧的感觉。可只是一瞬间她就回过神来,这不是她。气息不对,灵力不对,什么都不对。
“你叫沈晏清?”归澈问。
女孩点头。
“你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吗?”
女孩摇头,“不知道。我是孤儿,从小在善堂长大。管事说我被扔在门口的时候,襁褓里缝着这三个字,就一直这么叫。”
归澈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修仙?”
女孩点头,“想。善堂的长辈说,仙人能活很久很久,能做很多很多事。我想试试。”
归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好。我收你。”
沈疏离愣住了,和沈墨影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个女孩被安排住进了夜冥谷。她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修炼却很刻苦。归澈亲自指点她,教她吐纳,教她运气,教她那些当年沈晏清教过的东西。
有时候归澈看着她的侧脸,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可也只是一瞬间,因为那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那天晚上女孩忽然问她:“前辈,你等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归澈愣住了。
女孩说:“我听人说起过。说你等了五百年,等一个回不来的人。”
归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很爱笑,笑起来眼睛会弯。她很懒,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遇到事的时候比谁都认真。她……很爱我。”
女孩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归澈的心口猛地疼了一下,可她什么都没说。
“前辈,”女孩站起来,“我会努力的。”
归澈点点头,“去休息吧。”
女孩转身走了。
归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疏离的院子里,沈墨影正在等她。
“她收下了?”
沈疏离点头,“收了。一句话都没多问。”
沈墨影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像吗?”
沈疏离摇头,“不像。就是长得有点像,名字一样。别的……哪儿都不像。”
沈墨影说:“那就好。”
沈疏离看着她,“你担心什么?”
沈墨影没有回答。
沈疏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师姐等了五百年,再等下去会疯的。有个长得像的人在身边,能说说话,总比她一个人闷着强。”
沈墨影点点头,“但愿吧。”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树上。
沈疏离忽然说:“墨影,你说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是她?”
沈墨影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走的时候,我们亲眼看见的。”沈墨影的声音很轻,“消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疏离沉默了很久。
“可我还是希望……”她没有说完。
沈墨影拍了拍她的肩。
两人站在月光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沈晏清离开的这五百年
归澈每天都在历经修仙般的痛苦
在思念中,成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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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