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空寂

她跪在那里。

怀里的人已经没了。不是死去,是消散。一点一点变淡,从清晰到模糊,从模糊到透明,从透明到——什么都没有了。

归澈还保持着抱人的姿势,双手空悬着,骨节泛白,青筋凸起。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空地,好像盯着盯着,那个人就能回来。

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声,能听见远处还在燃烧的火,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为什么还在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那个人的。已经干了,发黑了,开始剥落了。她用力攥紧,想把那些血迹留在手上。

可血迹还是掉了。一点一点,落在地上,渗进土里,再也看不见。

她忽然张开嘴,想喊什么。可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能张着嘴,像一个溺水的人,徒劳地喘着气。

眼泪流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得衣襟都湿透了。

沈疏离跪在她身边,拉着她的袖子,哭着喊她。沈墨影站在后面,眼眶红透,却强撑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阮未央和温子然在更远的地方,谁都没有上前。

周围站着很多人。仙门百家的弟子们,各派的掌门长老,那些刚刚投降的天阙残部。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

那个救了他们的人,死了。那个他们追杀了半辈子的人,连全尸都没有留下。而她等的那个人,正在这里哭。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去。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那个年轻的弟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呢?对不起?节哀?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喊了半辈子魔头的人,最后救了他们所有人?不知道她连全尸都没有留下?不知道他们手上沾着她的血?

没有人说话。只有归澈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很白,照在那片空地上,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还跪着。

沈疏离陪着她,跪在旁边。

沈墨影没有跪,可也没有走。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阮未央和温子然也在。温子然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偶尔抖一下。阮未央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

归澈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让我怎么证明你的存在呢?”

沈疏离愣住了。

归澈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

“你让我怎么证明?你走了,连尸体都没有留下。以后我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别人问我这辈子爱过谁,我该说什么?我说一个名字,可那个人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她的眼泪流下来,不再是无声的,而是混着声音,混着崩溃,混着这五百年来所有的等待。

“沈晏清!你怎么就不辞而别了呢?”

“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活?你让我以后每一天醒来,拿什么证明你存在过?”

她喊着,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周围那些还没散去的人都听见了。

“你那么厉害,那么能打,那么多人围攻你你都杀出来了……你怎么就……你怎么就……”

她说不下去了。

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终于,那压抑了一整夜的哭声,彻底爆发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克制的哽咽,是撕心裂肺的、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那种。

“沈晏清——!”

那声音在夜色里回荡,一遍一遍,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风里。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敢。

就连沈疏离也只是跪在她身边,陪着她哭,不敢碰她。

沈墨影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阮未央把头埋在温子然肩上,温子然抱着她,眼眶也红了。

那些还没散去的仙门弟子们,站在原地,听着那哭声,没有人说话。

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那哭声终于慢慢低下去,变成哽咽,变成无声,变成偶尔的抽泣。

归澈跪在那里,浑身都在抖。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归澈忽然抬起头。

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说的那封信……在哪儿?”

沈疏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烬霄殿。”沈墨影说,“她说在烬霄殿的橱柜里。”

归澈站起来。

膝盖已经跪得没有知觉了,腿也僵了,她差点摔倒。沈疏离扶住她,她推开她的手,自己站稳了。

她往前走。

沈疏离在后面喊:“师姐,你去哪儿?”

“烬霄殿。”

沈疏离追上她:“可是烬霄殿的门……有师姐的符,进不去的。”

归澈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烬霄殿在夜冥谷旧址的东侧,是她们当年一起住过的地方。

门上的符还在。那张符是那个人亲手贴的,此刻还亮着微微的光,像在守护着什么。

归澈伸手去推。

手刚碰到门,就被一股力量弹了回来。

她又推了一次。又被弹回来。

第三次。还是被弹回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沈墨影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那枚戒指。”她说。

归澈看着她。

沈墨影说:“师姐散灵的时候,留下了一枚戒指。那上面有她的气息。也许能用它开门。”

归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手上没有戒指。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人消散的时候,确实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那时候太崩溃了,根本没注意。

沈疏离忽然开口:“是不是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刚才在地上捡到的……就在你跪的地方旁边……”

她把布包递给归澈。

归澈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银的,很素,很细,内圈刻着两个字。

她把戒指凑到眼前,看清了那两个字——

如雪。

归澈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正好。不大不小,像是量过她的指围。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那张符上,符亮了一道柔和的光闪过,然后慢慢暗下去。

门开了。

烬霄殿里很暗。灰尘在空气中浮动,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时光。

那张桌子还在。那把椅子还在。那盆兰花居然还活着,开得正好。淡紫色的花瓣,和那个人最喜欢穿的衣服一个颜色。

归澈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那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写字的样子。想起那个人靠在椅子上晒太阳的样子。想起那个人蹲在那盆兰花前浇水的样子,偷偷的,不让任何人看见。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是软的。凉的。和那个人的手一样。

她站起来,走向那个橱柜。

那是角落里的一个旧柜子,木头已经有些朽了,柜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她伸出手,按在柜门上。冰凉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

她怕。怕里面什么都没有。怕那只是那个人临死前随口说的一句谎话,为了让她们有个念想。怕打开之后,发现那个人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沈疏离追进来了,站在她身后。沈墨影也进来了,站在门口。阮未央和温子然也来了,站在更远的地方。

谁都没有说话。

归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柜门。

里面放着几封信。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用一根红绳捆着。旁边还有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最上面那封,写着:给如雪。

归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把那封拿起来,放在一边。

下面还有。给疏离。给墨影。给未央和子然。

一共四封,每一封上都写着名字。字迹是那个人特有的,懒懒散散的,一笔一划却都透着一股认真。

归澈的眼眶红了。

沈疏离走上来,拿起那封写着“给疏离”的信,手抖得拆不开。沈墨影也走上来,拿起那封写着“给墨影”的信,没有拆,只是握着。阮未央和温子然并肩站着,一起拿起那封信,两个人看一个信封,谁都没有先动手。

归澈没有拆。她先打开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一支簪子。银的,很细,簪头雕着一朵兰花,花瓣的纹路刻得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

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和她手上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内圈刻的字不一样——这一枚刻着“归澈”。

归澈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又看着盒子里的这枚。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银,一样的素。只是一枚刻着她的名字,一枚刻着那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打了两枚。那个人准备了两枚。

归澈把盒子里的戒指拿出来,攥在手心。凉的,和那个人的手一样凉。

她把簪子插在发间。银光一闪,像那个人在看着她。

归澈手里攥着那封写着“给如雪”的信,可她还没有拆开。

沈疏离和沈墨影先拿起了自己的信。

沈疏离的手一直在抖,拆了好几次才拆开。信纸有些皱了,是她刚才攥的。她深吸一口气,展开。

给疏离:

“疏离丫头,写这封信的时候,你不在。不知道又跑去哪儿玩了。

你从小就贪玩,长大了还是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你少疯一点,多练练功。你布阵的样子很帅,比谁都快,别荒废了。

上次给你的糖吃完了吗?没吃完记得收好,放久了会化。你总是大大咧咧的,东西乱放,下次找不到又要急。记得你小时候为了找一颗糖,把整个屋子翻了个遍,最后还是我帮你找到的,就在你枕头底下。

你爱哭的毛病,改改。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哭。哭多了眼睛肿,不好看。不过想哭的时候就哭,别憋着,憋坏了更麻烦。

夜冥谷以后就交给墨影了。你别不服气,她比你稳,想得比你周全。你当副宗主,帮她分担着点。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扛着强。

你如雪姐那边,你多看着点。她那个人,看着坚强,其实心里全是事。我走了之后,她肯定会难过。她难过的时候,你别问太多,就陪着她坐着就行。她要是钻牛角尖,你就拉她一把,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还有你自己,别总往前冲。你性子急,容易吃亏。打不过就跑,不丢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糖在柜子第二层,左边那个罐子里。我藏了不少,够你吃一阵子的。省着点吃,吃完了就没了。

疏离,你长大了。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抱着我腿不放的小姑娘。

就写这么多吧。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别哭。哭了就去找糖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沈疏离看到最后,蹲下去,抱着信哭了很久。

沈墨影站在不远处,等沈疏离哭得差不多了,才展开自己的信。

给墨影:

“墨影,写这封信的时候,外面很安静。你大概又在忙,总也闲不下来。

你从来不多话,我知道你都懂。有些事不用我说,你心里有数。

你还记得你刚来夜冥谷的时候吗?那时候你比疏离还小,瘦瘦的,浑身是血,一句话都不说。我帮你包扎伤口,你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我那时候想,这孩子以后不得了。后来你慢慢长大,话还是不多,可什么事都往心里装。

你是最让我放心的那个。从小到大,你从来不需要我操心。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咽。

可也正是这样,我最不放心你。太能扛的人,有一天会扛不住的。

夜冥谷以后就交给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夜冥谷的宗主。

疏离给你当副宗主,你多看着她点。她莽莽撞撞的,容易冲动。你拉着她点,别让她做傻事。她要是哭,你就让她哭,哭完再劝。她要是闹,你就由着她闹,闹完就好了。

那几户百姓,当年是我收留的。他们没别的地方可去,就让他们一直住着吧。阿苗那丫头爱吃糖,让疏离给她留点。

如雪那边,你帮衬着。她有什么事不爱说,你多看几眼,看出来了就帮一把。别让她一个人扛,她扛太多了。她要是难过,你就在旁边站着,不用说话。她要是想找人说话,你就听着。她要是钻牛角尖,你就和疏离一起,把她拉出来。

你自己也是,别总不说话。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别憋着。太能扛的人,真的有一天会扛不住的。我不想看到你扛不住的样子。

墨影,你一直让我最放心。以后夜冥谷有你,我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就这些吧。写太多了,你会嫌我啰嗦。”

沈墨影看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把信叠好,放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沈疏离擦干眼泪,抬起头,看见归澈还跪在那盆兰花前,手里握着那封信,一直没有拆开。

“师姐……”她轻声喊。

归澈没有回头。

沈疏离和沈墨影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下归澈一个人。

晨光慢慢移动,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久很久,她才低下头,拆开那封信。

给如雪:

“如雪,写这封信的时候,是苍梧县那一夜之后。我受了很重的伤,躺在床上动不了。你守了我一夜,在我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你的脸,看了很久。你睡着的样子比醒着乖,眉头终于松开了,呼吸也稳了。我那时候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你就好了。

簪子我买了很久了。那天逛街你多看了两眼,我就记住了。一直藏着,想等个合适的机会给你。可什么机会是合适的呢?我每次都想,下次吧,下次再给你。下次复下次,就拖到了现在。

戒指我打了两枚。刻字刻废了好几个,这个是刻得最好的。你一枚,我一枚。手艺不太好,边缘有点歪,你将就着戴。我本来想亲手给你戴上的,当着你的面,认认真真地说点什么。可我一直没说,一直拖,拖到现在。

可惜了,没亲手给你戴上。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站在我面前,那双眼睛超级警惕。我当时想,这丫头挺有意思的,看着凶,其实心里全是怕。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不怕,你什么都不怕。你只是太认真了。

我喜欢看你认真的样子。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每次我逗你,你都不理我,可我知道你在憋笑。你憋笑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然后很快压下去。那个小动作,我看了无数遍,每次都还是觉得好看。

要是能再多看几遍就好了。

后来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苍梧县那夜,你挡在我前面。山洞里那晚,你抱着我说喜欢我。战场上,你半步不离守着我。那些日子,我每一刻都记得。

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特别好看。我想看一辈子。

可我看不到了。

兰花记得浇水。那盆是我们一起挑的,你说好养活,其实我知道你就是看它开得好看。每天浇一点就行,别浇太多,它怕涝。要是开花了,你就多看几眼,就当我在你身边。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它还好好的。

归澈,我想看你再笑一次。不是那种应付别人的笑,是真的、从心里笑出来的那种。你每次真心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嘴角会上扬,整个人都软了。你不知道你那个样子有多好看。

簪子戴在头上,戒指戴在手上。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想我了就摸摸它们,就当我在。

我以前总是不敢说,怕说得太多了,你会嫌我烦。现在想想,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我爱你。从很早很早以前就爱你。爱你的认真,爱你的倔强,爱你憋笑时嘴角的那个小动作。爱你站在我面前的样子,爱你靠在我肩上的样子,爱你睡在我旁边、眉头终于松开的样子。

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当面说过,现在写下来,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

应该早一点说的。

夜很深了,你还在睡。我看了你很久,想伸手摸摸你的脸,又怕把你弄醒。

归澈,不管我在不在,你都要好好活着。替我看看那些我没来得及看的花,替我走走那些我没来得及走的路。

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

如果回不来,你就当我还在。我一直在。”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烬霄殿的兰花,记得浇水。我回来的时候要看。”

归澈捧着那封信,跪在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落在那个人的字迹上。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连同那支簪子、那枚戒指,一起贴在胸口最温热的地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盆兰花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和那个人的手一样。

“我会浇的。”她轻声说,“每天都浇。等你回来。”

窗外,风吹过,带来兰花的香气。很淡,很轻,像那个人在说——

“好。”

沈晏清不止一次告诉夜冥谷的人

归澈是夜冥谷的“副”宗主

也告诉过沈疏离

归澈是她的爱人,如果可以,希望叫她师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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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诀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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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手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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