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心蛊阵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
可沈晏清没有停。
她冲进阵心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那些阵纹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活物一样攀上她的腿、她的腰、她的手臂,把她缠得密不透风。每走一步,那些阵纹就往肉里嵌一分,疼得她浑身发抖。
可她却没停,她在找那个人。
那个躲在万军之后、用无辜者的命填自己野心的疯子。
阵心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那些尸骸、血迹、刀剑,全都在光芒中变得模糊,像一场正在溃散的噩梦。
沈晏清终于看见了他。
阮明远就站在阵心最深处,负手而立,黑袍翻飞。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沈晏清能看懂,那是一种走投无路之后彻底放弃任何伪装的平静。
沈晏清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浑身是血,衣袍破烂,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可她站得笔直,站得像一把永远不会弯的剑。
“阮明远。”她开口,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阮明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可那眼底的疯狂,藏都藏不住。
“沈晏清。”他慢慢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味的东西,“你终于来了。”
沈晏清没说话。她只是盯着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下一秒,她动了。
哪怕浑身都在流血,哪怕阵纹还在疯狂撕咬她的魂魄,她依然动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剑刺向阮明远的心脏。
快。
准。
狠。
这是她这辈子最快的一剑——可那一剑,在离阮明远胸口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是那股力量,那股噬心蛊阵的力量,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阮明远低头看着那把悬在胸口的剑,看着剑尖上滴落的血,忽然笑了。
“急什么?”他问,声音慢条斯理,“我还没说完呢。”
他抬起手,轻轻一推。
沈晏清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碎石刺进她的后背,血从新的伤口涌出来。
她咬着牙,撑着地,想要爬起来。
可阮明远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抬起脚,踩在她的脸上。
用力。
往下碾。
沈晏清的脸被踩进碎石里,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她的手指在地上划出血痕,拼命想要挣扎,可挣不开。
阮明远低头看着她,笑容温和得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你知道吗,”他慢慢开口,“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他收回脚,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已经没法看了。血糊了满脸,七窍还在往外渗血,眼睛半闭着,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溃散。
可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任何的求饶。
阮明远盯着那双眼睛,笑容慢慢冷下来。
“还敢这样看我?”他问。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不是很能打吗?”他问,“你不是一个人杀穿我三道防线吗?来啊,起来打啊。”
沈晏清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股力量把她压得死死的,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阮明远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的愉悦。
“对了,”他说,“你知道吗,你的死去,是我成功的最后一步!”
他在她身边踱步,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等你死后,我就可以一统天下,什么仙门百家,什么平民百姓,都会成为我的走狗,我的仆人……我这一直不及格的一生,因你的死迎来了巅峰,那我这一生,就是成功的哈哈哈!”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我会站在这里,看着你死去,看着你一点点消散。”
沈晏清闭上眼睛。
她不想看他那张脸。
阵外,归澈正在死战。
她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她的剑已经砍卷刃了,她换了一把,继续砍。她的身上添了无数道伤,血把衣服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可她没停。
她必须杀出去:她要去阵心,她要去沈晏清身边。
沈墨影在她身侧,剑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串血脚印。可她没停。
两个人背靠着背,面对数不清的敌人。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阵心处,沈晏清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她开始一点点消散。
阮明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他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晏清!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他蹲下来,凑近她,欣赏着她正在消散的身体。
“好看!”他笑着说,“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沈晏清没有回应他。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成虚无。
然后——消失了。
阮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看着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忽然放声大笑。
“死了!死了!沈晏清死了!哈哈哈哈——”
沈晏清的意识沉入黑暗。
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然后,她看见了一丝曾经光。
她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站在街上。
地上铺着黑色的、平整的、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两边是高高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沈晏清愣住了。
这是哪儿?
恍惚间,回忆涌上心头——这是原本的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没有人看她。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猛地,她听见了声音。嘈杂的、尖锐的、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声音。
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
她凑过去看。
那上面有字。很多字。还有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她。
是她的脸。是原本生活的她。
“就她?长这样也敢出来指点别人?”
“笑死,自己什么水平心里没点数吗?”
“姐妹们,人肉她!看她到底是什么货色!”
“查到了查到了,这是她的名字,这是她的学校,这是她家的地址——”
“去死吧你!建议什么建议?你配吗?”
“滚出这里!丑人多作怪!”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
沈晏清想捂住耳朵,可她捂不住。那些声音直接从脑子里响起来,躲都躲不掉。
她看见自己蜷缩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盯着那个发光的方块,盯着那些疯狂滚动的字。她的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想解释。
她打了一行字:我只是提个建议,没有恶意。
删掉。
又打一行: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删掉。
又打一行:求你们别骂了。
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因为她知道,发了也没用。
那些人不会听。他们只想看她死。
画面一转。
她看见自己走在街上,有人认出她,追着她拍。她跑,那些人追。她躲进巷子里,那些人堵在巷口。
“出来啊!躲什么躲!”
“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敢说话了?”
“拍她!拍清楚点!让所有人都看看她这张脸!”
她蹲在角落里,抱着头,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这种人死了算了。”
“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去死吧。”
她闭上眼睛。
后来呢?
后来她从33楼一跃而下,来到了这个世界。可现在再看这些画面,她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一句没有伤害任何人的话。那些人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她?
她想冲进去,把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拉出来,告诉她: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
可她进不去。
那些画面开始破碎,开始消散,被另一片光吞没。
沈晏清睁开眼睛。
不是前世的眼睛,是今生的眼睛。
她看见的是一片血光,是阮明远那张扭曲的脸,是阵纹在疯狂涌动。
阮明远笑着笑着,忽然停住了。他感觉到,阵法在震颤,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正在从地底涌出。
他猛地回过头。
沈晏清站在他身后,身体正在以飞速恢复。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的明亮的眼睛,而是暗的,冷的。像深渊一样看不见底的。
阮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怎么……”
沈晏清没有说话,她抬手,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干净利落。
阮明远低头看着那把插在胸口的剑,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
沈晏清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没有感觉。没有痛快,没有释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空的感觉。
“怎么……怎么会这样……明明噬心蛊会杀死你的,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一生都是英雄般的灿烂,我的一生就如此的黑暗肮脏……”
“我不甘心啊……”
阮明远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看见的,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他最早的记忆,是黑红色的血。
烛火昏昧,炕席上那摊湿黏,干了就发黑。他娘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房梁,一动不动。他爬过去,小手推她的肩,一片冰凉,凉得他指尖发疼。
他爹就站在门口,粗重的喘气声,像破风箱。他的手在抖。后来他才懂,那不是怕,是刚打完人,力气泄了。
那年他两岁,或是三岁。没人记他的生辰,他自己也记不清。
他娘下葬那天,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有。只有他爹,一铲一铲往坑里填土。土落在她脸上,盖住她眼睛、鼻子、嘴。他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埋完,他爹转身就走,像扔了一件没用的东西。
是他奶奶把他领走的。她是他娘的娘,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全白,手像枯树皮,却攥得他很紧。她把他带回她那间破屋,比他原先的家还小,可炕是暖的。她烧火煮粥,把他裹进旧被子里,一口一口喂他。她说:“乖,奶奶在,不怕。”
他那时候真信。那一年多,是他这辈子唯一沾过暖的日子。
五岁那年,讨债的人踹开了门。是他爹欠的债,人跑了,债全算在奶□□上。他们翻箱倒柜,把仅有的一点口粮都砸了。奶奶跪在地上求,额头磕得出血,说孩子还小,求他们留情。领头的那人,一脚踹在她胸口。
奶奶倒在地上,喘不上气,脸憋成青紫。他从炕角冲出去,抱住那人的腿,狠狠咬下去。他一脚把他踹飞,他撞在土墙上,眼前发黑。等他爬起来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走了。奶奶躺在地上,眼睛看着他,手微微动了动,想碰他的脸,抬到一半,重重垂了下去。
那一夜,他抱着她,直到天亮。天亮时,她浑身冰凉,再没一点热气。
他去赌坊门口等他爹。蹲了三天三夜,终于等到他摇摇晃晃走出来,脸上还带着赢钱的笑。看见他,那点笑立刻冷了。他跪下去,抱着他的腿,哭着说奶奶死了,求他跟他回去。他爹一脚把他踹开:“滚。”他爬起来再扑,再被踹,再扑,再踹。最后他爹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拎起来,一拳砸在他脸上:“听不懂人话?滚!”
那天夜里,他摸到他爹住的破庙。他爹躺在草堆里,鼾声震天。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他脸上,看着竟有几分平和。他捡起一块石头,两只手才抱得稳,对准他的头,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
他爹猛地睁眼,想喊,却只发出一声闷响。血涌出来,流满脸。他伸手抓他,他狠狠甩开。又是一下。不动了。
那一年他五岁,或者六岁。他第一次杀人。
后来他流浪了很久。睡过桥洞,翻过泔水桶,被野狗追过,被大孩子打过。有一天,他在巷子里看见一个比他大的男孩在抢一个小孩的馒头。那小孩哭着求饶,大男孩一脚把他踹倒,抢过馒头跑了。他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世界,没有道理,只有拳头。你弱,就该被踹;你强,才能抢到吃的。
他开始学着抢。第一次抢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可他咬紧牙,死死攥着那个馒头不放。他赢了。可大多数时候,他还是被打、被抢、被踹。那些大孩子成群结队,他一个人,怎么都打不过。他被打断过肋骨,被打掉过牙齿,被打晕在巷子里,醒来时浑身是血。
后来,一个老乞丐收留了他。老乞丐教他怎么偷东西,怎么在人群里下手不被抓住,怎么用刀威胁人。他说:“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想活着,就得狠。”他学会了。偷得越来越好,抢得越来越准,下手越来越狠。他开始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听从他的人。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强”是这样的滋味。
可他也开始做噩梦。梦里是奶奶的眼睛,是他娘躺在炕上的样子,是他爹满脸的血。他醒来时浑身冷汗,却再也哭不出来。
十六岁那年,他听说天阙在招人。不限出身,不限背景,能爬多高看自己本事。他去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要往上爬,爬到再也没有人能踹他、抢他、打他的地方。
他拼命练功,拼命接任务,拼命卖命。受伤了不吭声,差点死了不吭声,被人踩了也不吭声。可他慢慢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那些出身好的人,生下来就站在他爬十年都到不了的地方。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最好的任务,得到最快的晋升。而他,拼了命,也不过是他们脚边的一块垫脚石。
他开始嫉妒,开始恨,开始不择手段。他陷害同门,抢别人功劳,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他心里想:既然这个世界不给他公道,那他就自己抢。他一步一步爬到高位,手里沾的血越来越多。可每一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破庙里的月光,想起手上那股腥甜。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奶奶没死,如果那个晚上他没找到他爹,如果那块石头没有砸下去——他会是什么样子?可下一秒他就笑自己天真。那些“如果”从来就不存在。他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没有任何选择。
这条路,从他娘躺上炕、爹挥起棍、奶奶咽气的那一刻,就已经铺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已经说不出来了。
沈晏清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没有感觉。没有痛快,没有释然,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空的感觉。
她转过身,走出阵心。
阵外,战斗还在继续。天阙亲卫还在负隅顽抗,仙门弟子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夜冥谷众人已经快撑不住了。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道身影。
沈晏清从阵心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向那些还在顽抗的天阙军。她抬手,一名天阙亲卫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晕死过去。她再抬手,又一名,再一名。她的动作很快,快到那些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她没有杀他们,只是制服,只是打晕,只是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天阙军开始害怕了。他们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眼神空洞的人,看着她像割麦子一样把他们的人一个一个放倒,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惧。有人扔下兵器,跪在地上。“我投降!我投降!”又一个人跪下,又一群。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兵器扔了一地,人跪了一片。
沈晏清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人。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转过身。她看见了那些瘫在地上的仙门弟子,看见他们惊恐的眼神,看见他们身上的血。那些血,红的,温热的,鲜活的。
沈晏清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那些血,正在一点一点渗进她的皮肤里,正在唤醒她体内那个东西。
那股饥饿感。很强烈。强得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不……”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很飘,“不……”可她控制不住。那股饥饿感太强了,强得她根本压不住。她抬起头,看向那些惊恐的人群。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幽暗的,冰冷的,贪婪的。
归澈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她刚砍翻最后一个冲上来的敌人,正喘着粗气,忽然感觉到那股气息变了。她抬起头,看向沈晏清的方向。那个人站在那儿,背对着她,浑身是血。可那气息,不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沈晏清?”她喊。那个人没有回头。归澈的心猛地往下沉。她扔下剑,拼命往那边跑。沈墨影也察觉到了,跟在她身后。她们跑到近前,看见沈晏清的脸。那双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变暗。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归澈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沈晏清……”她喊,声音发抖,“沈晏清,你怎么了?”
沈晏清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最后一点清明。“走……”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快走……”
归澈摇头。“我不走。”她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沈晏清看着她,眼里满是痛苦。她抬起手,想要推开她。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归澈脸上的血痕上。那道血痕,是刚才战斗时溅上的。
新鲜的、温热的、鲜活的。
沈晏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她猛地收回手,退后一步。“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重了,“我……控制不住……”
归澈看着她,眼泪涌出来。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别过来!”沈晏清吼出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人,“我……我想……”她没有说下去。可归澈听懂了。她想吃。她快控制不住了。
归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沈晏清……”她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着我……你看看我……”
沈晏清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那点清明,还在。可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远处,沈疏离爬过来了。
她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泪和泥,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爬过来了,爬到沈晏清脚边,抱住她的腿。
“宗主!”她哭着喊,“宗主,你不要变成那样……你是我宗主……你是我师姐……”
沈晏清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可下一秒,那股饥饿感又涌上来,把那光吞没。
她推开沈疏离,踉跄着往后退,沈墨影走上来,站在她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红透了,可没有眼泪。
就那么看着她。
沈晏清停下脚步,看着她。
“墨影……”她的声音很轻,很飘,“我……”
沈墨影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那只冰凉的手。
那一下很短,很轻。可那短短的一下里,有太多东西。
阮未央和温子然也走过来了。
他们站在沈墨影身后,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她。
温子然浑身是伤,血还在流,可他还在笑,笑得那样豪爽。“沈晏清,”他说,“你欠我一条命呢。当年你给我治伤,没收钱。这人情我得讨回来。”
阮未央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归澈最后走上来。
她满脸是泪,浑身是伤,狼狈得不成样子。可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那个人面前。
她伸出手,捧住那张冰凉的脸。
“沈晏清。”她喊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看着我。”
沈晏清看着她。
归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她脸上。
“你说过你要回来的。”她说,“你回来了。”
“你说过你死不了的。”她说,“你还没死。”
“你说过……”她顿了顿,声音哽住,“你说过……你喜欢我……”
沈晏清看着她,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看着那双她最爱的眼睛。
那点光,越来越亮。
“归澈。”她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软,“我爱你。一直很爱你。”
归澈愣住了。
然后她哭得更凶了,抱着她,拼命点头。
“那我们就回去……”她哭着说,“我们去过和之前一样的生活……我们回夜冥谷……我们……”
沈晏清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归澈最喜欢看的东西。
“如雪。”她说,“你把脸凑近一点,让我仔细地……看一看你长什么样子。”
归澈把脸凑过去,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沈晏清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看着每一寸她最熟悉的轮廓。
“我要记住……”她轻声说,“记住你长什么样子……”
归澈摇头。
“我们会一起生活下去的。”她说,声音又急又慌,“到时候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想看多久就看好不好?”
沈晏清看着她,眼里有光。
“好啊。”她说。
然后她凑过去,轻轻地,深深地,吻了她。
那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一点凉,带着一点不舍,带着一点这辈子所有的爱。
吻完,她退后一点,看着她。
“多好啊。”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要是以后也像这样该多好呢?我还没来得及娶你呢……”
归澈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啊沈晏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你这不已经恢复了么?你醒过来了!你没事了!”
沈晏清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她的脸忽然扭曲了一瞬。那股饥饿感又涌上来,更强烈了。她的眼睛,又开始变暗。
归澈死死抓着她的手。
“不……不要……沈晏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可那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沈晏清看着她,眼里满是痛苦。
她知道,她快压不住了。
她慢慢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脖颈,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那个位置。
鬼的弱点。
归澈愣住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山洞里,沈晏清说过的话。
“如果我彻底变成鬼了,你要杀了我。”
“鬼的弱点,在这儿,和这儿。心脏,脖颈。一剑下去,就没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做不到……”她喃喃道,“我做不到……”
沈晏清看着她,眼里全是不舍。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
归澈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她哭着喊,声音撕心裂肺,“你是沈晏清……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怎么能杀你……我怎么能……”
沈墨影站在旁边,眼眶红透,可她没有说话。
沈疏离趴在地上,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阮未央和温子然站在原地,谁都没有上前。
沈晏清看着归澈,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看着那双痛苦到极点的眼睛。
她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还是凉的。
可那动作,很轻。
“不要哭……”她说。
归澈抬起头,看着她。
沈晏清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里,有归澈最喜欢看的东西。
她凑过去,在归澈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这一世,是我对不起你……”
归澈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
可她晚了。
剑光一闪。
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归澈扑过去,接住她。
她浑身发抖,抱着那个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在她怀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归澈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可她听见了。
她说的是:“替我……跟他们说……谢谢……”
归澈拼命点头。
“你自己说!”她吼,“你自己跟他们说!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可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是看着归澈,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看着那双她最爱的眼睛。
然后她闭上眼睛。
嘴角那丝笑,永远留在了那儿。
那一刻,沈晏清看见了很多东西。
不是前世那些痛苦的、黑暗的、让她想忘记的东西。
是今生。
她看见自己第一次来到夜冥谷。那时候谷里还破破烂烂的,什么都没有。沈无渊站在谷口,笑着对她伸出手,说“以后这儿就是你家”。
她看见自己第一次见到沈疏离。那丫头瘦得跟柴火似的,抱着她的腿不放,哭着喊“姐姐别走”。她蹲下来,拍了拍她的头,说“不怕,以后有我在”。
她看见沈墨影慢慢长大,从一个闷葫芦变成现在这样沉稳可靠的样子。她总是不说话,可她什么都知道。她记得有一次自己受伤,沈墨影守了她一夜,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药一碗一碗端到她面前。
她看见阮未央和温子然。他们从天阙逃出来,浑身是伤,眼神里全是绝望。她什么都没问,就让进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后来他们去了念雪岭,临走的时候,阮未央难得说了一句“我们会回来的”。她那时候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没想到,他们真的回来了。
她看见那些年,那些点点滴滴。那些普通的日子,那些平凡的瞬间。沈疏离缠着她要糖吃,沈墨影默默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阮未央偶尔送来的药,温子然总是笑着喊她“沈谷主”。
最后,她看见归澈。
看见她第一次站在自己面前时,那双警惕的眼睛。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她心里,会变成她最在意的人。
看见她慢慢放下戒备,慢慢靠近,慢慢变成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看见她在山洞里,抱着自己说“我喜欢你”时,眼睛里的光。
看见她在战场上,死死护在自己身侧,半步不离时,那坚定的背影。
看见她刚才,抱着自己哭得像个孩子时,满脸的泪。
看见她跪在地上,捧着剑,哭着说“我做不到”时,那痛苦到极点的脸。
看见她最后那一吻,她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可她已经没有伸手的力量了……
她在心里说:如雪,对不起。让你承受这么多。
她在心里说:谢谢你。
她在心里说:我爱你。
然后一切都暗了。
归澈抱着那个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沈疏离趴在她身边,哭得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是浑身发抖。
沈墨影站在原地,看着她们。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她没出声。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阮未央和温子然站在更远处,谁都没有上前。
温子然的肩膀在发抖,阮未央死死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远处,那些投降的天阙军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
风卷着硝烟掠过山谷。
没有人说话。
归澈抱着那个人,低着头,把脸埋在她冰凉的颈窝里。
她轻声说:
“沈晏清,若有轮回,我等你回来。”
沈晏清啊,你的前世已经够苦了
为什么今生还是落不得个全尸呢……
若有轮回,我希望你能活的自在一点,哪怕只是个普通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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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如果有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