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彻底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只不过被屠杀的,是仙门联军。
沈晏清一人一剑,立于阵前,身后只有归澈与沈墨影。三人三剑,挡在谷口,面对数万溃不成军的仙门弟子,竟杀得对方节节败退。
沈晏清的剑太快了。
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快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她每一次出剑,必有一名天阙亲卫倒下;每一次转身,必有一道剑光封死偷袭者的退路。她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可她的动作丝毫未慢,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越来越像是——在收割。
一名天璇阁长老持剑冲来,术法齐发,剑光如瀑。沈晏清连眼皮都没抬,身形一闪便到了他身后,剑尖轻轻一点,那长老的灵力瞬间溃散,整个人软倒在地。
“你……”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沈晏清低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想死就躺着。”
然后她越过他,继续往前杀。
归澈守在她左侧,剑法清冽中正,不似沈晏清那般凌厉狠绝,却稳得像一座山。有人从侧面偷袭沈晏清,她一剑引开;有人从后方合围,她剑势一旋,把缺口堵死。她身上也添了新伤,血从肩头渗出来,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紧紧跟在沈晏清身侧,半步不离。
沈墨影在右侧,剑已经换到了左手,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可她没退,一剑一剑,稳得像是不知道疼。
三人所过之处,天阙亲卫成片倒下。
仙门弟子早就溃了。有人扔下兵器逃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抱着头缩在尸体后面瑟瑟发抖。那些刚才还喊着“踏平魔窟”的人,此刻只想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怪物……”有人喃喃道,“她是怪物……”
沈晏清听见了,嘴角微微扬起。
“怪物?”她一剑挑飞冲上来的最后一名天阙死士,剑尖斜指地面,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落,“怪物能把你们打成这样?”
那人不敢说话。
沈晏清也不再理他,只是抬眼,望向阵后的阮明远。
战场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人再往前冲了。仙门弟子站在原地,进不敢进,退不敢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色身影一步一步走向他们的主帅。
阮明远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沈晏清,看着她身后那两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人,看着自己精心筹备数年的计划被生生撕成碎片。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怒。
“沈晏清……”他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以为你赢了?”
沈晏清看着他,没说话。
阮明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不是崩溃,不是绝望,而是某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疯狂。
“你以为你真的赢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越来越高,“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废物,杀了我这么多人,好厉害,好威风!”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可那又怎样?你杀得完吗?你杀得尽天下人吗?”
沈晏清眉头微蹙。
阮明远低下头,盯着她,眼底全是癫狂的光。
“沈晏清,”他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你害了所有人。”
沈晏清没说话。
“因为你的出现。”阮明远往前走了一步,“因为你非要活着,非要护着这些人,非要跟我作对——现在,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笑容扭曲。
“当然,不包括我。”
沈晏清的手指微微收紧。
阮明远看着她那副表情,笑得更得意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漆黑的玉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不是普通的禁制,是噬心蛊阵的阵眼——是他准备了这么多年,从未动用过的最后底牌。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把玉牌举到眼前,像欣赏一件艺术品,“噬心蛊阵。专门为你准备的。”
沈晏清的瞳孔微微收缩。
阮明远看见她那一瞬间的反应,笑出了声。
“怕了?”他问,“你居然怕了?”
沈晏清没说话。可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归澈察觉到了。她往前一步,站到沈晏清身侧,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凉的吓人。
归澈侧头看她。
沈晏清没有回头。可她的手,反握住了归澈的,握得很紧。
阮明远看着这一幕,笑得更疯狂了。
“据我所知,”他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像是在享受这一刻,“噬心蛊对你而言,应该是足以致死的吧?”
沈晏清的目光冷下来。
阮明远看着她那张脸,看着她眼底压抑的恐惧,看着她强撑的镇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苍梧县那一夜,你就差点死在那儿。”他说,“现在,整个阵法的力量都压向你——你会七窍流血,会一点点死去,会在我面前,变成一具尸体。”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恶意的愉悦。
“那一定会是一副很好看的喜剧呢!”
话音落,他捏碎了玉牌。
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暗了一瞬。
不是乌云遮日,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涌了出来。寒意,铺天盖地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无孔不入,钻心蚀骨。
不是普通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是让灵力都在颤栗的冷。
最先倒下的是仙门弟子。
那些刚才还在逃跑、求饶、发抖的人,忽然捂着脑袋惨叫起来,脸色惨白,浑身发软,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不是疼,是那种使不上劲的虚脱感——灵力还在,可怎么都凝聚不起来;手脚还在,可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这……这是什么……”
“我的灵力……我用不了灵力……”
“是阵法!是噬心蛊阵!”
有人认出来了。
“是天阙!是阮明远!”
“是噬心蛊!”一个白发长老嘶声怒吼,脸色惨白如纸,“是噬心蛊阵!阮明远,你疯了——!这是禁术!会害死所有人的!”
阮明远站在阵心,黑袍翻飞,笑得温文尔雅。
“疯?”他轻轻重复了一遍,“我没疯。我只是,不想玩了。”
他抬起手,阵纹大亮。
沈墨影的脸色也变了。
她握紧剑,想往前冲,可脚步猛地一顿——她的腿软了。不是完全动不了,是那种使不上劲的虚脱,每一步都要耗费平时十倍百倍的力气。
她咬着牙,撑住剑,没有倒下。
归澈也感觉到了那股压制。她的灵力还在,可运转起来慢得像凝固的浆糊。她抬起头,看向沈晏清。
然后她愣住了。
沈晏清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可她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惨白得像纸,像雪,像一具已经死去的尸体。
然后归澈看见了血。
先是眼角。暗红色的血,缓缓流下来,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然后是耳朵。然后是嘴角。然后是鼻子。
七窍。
七窍都在流血。
“沈晏清!”归澈一把扶住她。
沈晏清的身体在发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也在抖。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在疯狂侵蚀她,从魂魄深处往外撕扯,像是要把她从内部撕成碎片。
疼。
比苍梧县那一夜还疼。
那时候只是阵法的边缘,只是余波。现在是整个阵心,是全部的力量,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听见阮明远的狂笑。
“看啊!看啊!”他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七窍流血!真的七窍流血!沈晏清,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归澈死死抱住她。
“沈晏清!”她喊她的名字,声音发抖,“沈晏清,你看着我!”
沈晏清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已经暗了大半。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幽暗的,冰冷的,像是要从里面冲出来。
可那一点清明,还在。
“我……”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
归澈的眼泪掉下来。
她抱着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你骗人。”她说,“你骗人。”
沈晏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里,有归澈最喜欢看的东西。
“没骗你。”她说,声音发飘,“死不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咳出一口血。
那血是黑的。暗得发黑,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
远处,天阙亲卫开始反扑。
噬心蛊对他们影响最小。他们服过药,早就服过抵御噬心蛊的药。那些压制对别人来说是虚脱,对他们来说只是稍微慢一点。
他们开始往前冲。
沈墨影挡在最前面,一剑逼退三个人,却被第四个人一刀砍在肩上。她闷哼一声,倒退两步,血从肩膀涌出来。
“墨影!”归澈喊。
沈墨影咬着牙,换了个手,继续挡。
可人太多了。
那些天阙亲卫像疯了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沈墨影一个人,一剑,挡不住所有。
有人冲破了防线,直奔归澈和沈晏清而来。
归澈一只手抱着沈晏清,一只手握剑格挡。可她的灵力被压制,动作慢了太多。一剑格开,另一剑已经刺到面前——
“当!”
沈晏清抬手,一剑挡下。
她的剑还在抖,她的手还在抖,她浑身都在抖。可那一剑,稳稳当当,把那致命的一击挡了回去。
归澈看着她。
沈晏清没有看她。她只是握着剑,挡在她面前,挡在所有人面前。
那些天阙亲卫愣住了。
她明明已经七窍流血了。她明明已经快站不住了。她明明应该倒下了。
可她还在那儿。
还在挡。
阮明远在阵心狂吼:“杀了她!杀了她!她撑不了多久!”
天阙亲卫又冲上来。
沈晏清一剑一个,一剑一个,一剑一个。
她的剑法还是那么快,那么准,那么狠。可她每出一剑,血就多流一道。眼角,耳朵,嘴角,鼻子——那血就没停过,把她整张脸都染成暗红色。
归澈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沈晏清。”她开口。
沈晏清没回头。
归澈往前走了一步,想拉住她。
可沈晏清已经动了。
她一剑逼退冲上来的所有人,然后转过身,看着归澈。
那双眼睛,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可那一点清明,还在。
“如雪。”她说。
归澈看着她。
沈晏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里,有归澈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东西。
“等我回来。”
她转身,一步踏出,冲向阵心。
“沈晏清——!”
归澈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沈晏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归澈的手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她手腕里。她的眼睛红透了,可她没哭,只是死死盯着她。
“你去哪儿?”她问,声音发抖。
沈晏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手,在归澈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心软,带着一点只有她才看得见的温柔。
“去把那东西拆了。”她说,“很快就回来。”
归澈摇头。
“我不让你去。”
沈晏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如雪,”她说,“你信不信我?”
归澈愣住了。
沈晏清看着她,一字一句:
“信我,就让我去。”
归澈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沈晏清,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最后那点清明。
她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手。
“我等你。”她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沈晏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带着点暖。
“好。”她说,“那你等着。”
她转身,继续往阵心走去。
归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紫色的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片血光,走向那个疯子,走向死亡。
她没有追。
她知道她追不上。
可她也没有站在原地等。
她转过身,走向沈墨影。
沈墨影已经快撑不住了,肩上血如泉涌,可她还站在那儿,挡着那些冲上来的天阙亲卫。
归澈走到她身边,举起剑。
“一起。”她说。
沈墨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挡在所有人前面,挡在那道紫色身影的后方。
远处,沈晏清一步一步,走向阵心。
身后,归澈和沈墨影用尽最后的力气,为她挡住所有追兵。
身前,那片血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她走得很慢,很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