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清是被疼醒的。
身上那些伤口还在，可疼得比刚才轻了些——她能感觉到，伤口正在愈合，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丛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傍晚还是凌晨。
她侧过头，看见归澈躺在两步开外的地方。
归澈还没醒。
沈晏清撑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她身边。归澈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两处伤——一处在右大臂，血把袖子染红了一大片；另一处在左腰侧，那一剑刺得不浅，衣服上全是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沈晏清没多想，直接蹲下来，抬手覆在她腰侧的伤口上。
掌心凝聚起一层淡淡的微光。那是灵力——比正常人弱一些，带着凉意，可确确实实是灵力。鬼身的灵力用来疗伤，对自己损耗不小。可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凉意渗进去，血慢慢止住了。她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道伤口，眉头微微皱着。好一会儿，血彻底止住，她又转到那处大臂，同样处理了一遍。
两处伤口都稳住之后，沈晏清才松了口气。她没停，弯腰把归澈打横抱起来，往山脚深处走去。
每一步都扯动自己身上的伤口，疼得她额头上渗出冷汗。可她没放下。
那边有个山洞，她小时候躲过。
归澈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山洞的顶，和旁边靠着山壁闭着眼睛的沈晏清。
她没有动。
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看着她嘴角哪怕昏迷中都还挂着的那丝笑。
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头发里，凉凉的。
沈晏清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看见归澈躺在那里，看着自己，满脸都是泪。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晏清哑着嗓子开口：“哭什么？”
归澈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晏清撑着爬起来，挪到她身边，低头看她腰侧那处伤。伤口被她处理过了，血已经止住，只是看着还是吓人。她又看了看归澈的脸，那脸色还是白。
“疼不疼？”她问。
归澈摇了摇头。
“那你哭什么呢？”
归澈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指认的你，也是我把那些事推到你头上。”
沈晏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归澈继续说，语无伦次：“你替我挡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你护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你一个人去送死的时候，我就在人群里看着。是我。是我。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不然你也不会受伤……都怪我……”
她说不下去了。
沈晏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怪你啊。”她说，声音很轻，“从来没有。”
归澈愣住了。
沈晏清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里，有一种归澈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要道歉。”她说，“你已经很棒，很坚强了，这……就足够了。”
归澈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沈晏清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抹了一下，把那滴眼泪抹掉。那只手凉凉的，可那动作很轻。
“那句被迫的承认，”她说，“一定很难开口吧。”
归澈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晏清看着她那副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她说，“别哭了好不好。再哭我可真没办法了。”
归澈不管，哭得更凶了。
沈晏清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火升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沈晏清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堆干柴，在山洞里生了堆火。火光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壁上。
她重新在归澈旁边坐下，把她腰侧的衣服轻轻掀开，查看那处伤口。血止住了，可周围的皮肉翻着，还得再处理一下。
她抬手，掌心又凝聚起那层淡淡的微光。
归澈愣住了：“你——”
“别动。”沈晏清打断她，“伤口还得再弄一下，不然好不了。”
她把掌心覆在伤口上。凉意渗进去，那些翻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归澈低头看着，看着那层微光，看着沈晏清认真专注的侧脸。
“你的灵力，”她开口，“带着凉意。”
沈晏清没抬头：“嗯。”
“像你这个人一样。”
沈晏清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归澈一眼。
归澈也看着她。那双眼睛还红着，可那红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沈晏清没说话，继续疗伤。大臂那处也处理完之后，她收回手，靠回墙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点，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
归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是什么？”
沈晏清转过头，看着她。
归澈也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身上的凉意。你受伤之后恢复的速度。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从来不解释为什么。还有你刚才给我疗伤的时候——你的灵力。你是什么？”
沈晏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
“你倒是直接。”她说。
归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晏清收回目光，望着洞口的黑暗。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我是鬼身。”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归澈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沈晏清继续说：“以魂凝形，借气而生。不人不鬼，不入轮回。看着跟活人一样，能吃能睡能笑，可那些都是凝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所以普通刀剑杀不死我，躺一躺就能好。”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可噬心蛊那东西——它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她说，“它叫噬魍蛊，是专门用来克制鬼妖的。无论多厉害的鬼，遇上这东西都得脱层皮。后来不知道被谁篡改了用法，变成了祸害整个世界的禁术。但它克制鬼的性质，还在。”
归澈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所以那夜在苍梧县，”她说，“你才会伤成那样。”
沈晏清点了点头。
“它本来就是冲我来的。那些符纹，那些阵法，都是专门为我准备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点自嘲，“天阙那些人，倒是挺了解我。”
归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晏清转过头，看着她：“怕吗？”
归澈摇了摇头。
沈晏清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我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她说，“以前的事，记得不太全。被锁住了，打不开。只知道经历过一些事，一些扭曲的东西。那时候为了活下去，身体自己变成了这样。”
归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晏清继续说：“变成鬼之后，会有个毛病。要吃人。”
归澈的眼神猛地一缩。
沈晏清看着她那副表情，点了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吃人。活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当年沈无渊捡到我的时候，我就是那个样子。他自己是修魔的，知道我这样下去不行。就让我练他的功法，靠吸收怨灵来压制对人类的渴望。这么多年，压下来了。压成一个正常人。半人半鬼。”
归澈听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晏清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凉得吓人。可她没有松开。
沈晏清看着她。
归澈也看着她，开口：“所以你现在是半人半鬼。那另一半呢？”
“还在。”沈晏清说，“只是压着。”
“能压多久？”
“不知道。”
归澈点了点头。她没松开手，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沈晏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压不住了。”
归澈的手微微收紧。
沈晏清继续说：“如果我彻底变成鬼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鬼的弱点，在这儿，和这儿。心脏，脖颈。一剑下去，就没了。”
归澈的脸色变了。
沈晏清看着她，那目光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种归澈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死。”她说，“是因为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不想吃人。不想害人。不想让你看见我那个样子。所以，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要杀了我。”
归澈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晏清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里，带着一点暖。
“怎么？下不去手？”
归澈拼命摇头。
沈晏清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那就练。”她说，“练到能下去手为止。”
归澈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沈晏清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
“你怎么跟个傻瓜一样呢。我只是让你记住。不是让你现在动手。”
归澈靠在她怀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好几声。
归澈忽然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
“沈晏清。”
沈晏清看着她。
归澈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淡得像隔了很远距离的眼睛。她开口，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涌出来的感觉：
“我喜欢你。”
沈晏清愣住了。
归澈继续说，声音还是轻，可那轻里，带着一点抖，带着一点怕，带着一点豁出去的……冲动：
“不是那种你救了我我感激你的喜欢。是想跟你待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你受伤了我会比平时更冷静、但心里其实比谁都慌的那种喜欢。是看见你一个人去送死，我什么都没想就冲出去挡在你前面的那种喜欢。是哪怕你说让我以后杀你，我也要先答应下来、然后再想办法不让你走到那一步的那种喜欢。”
沈晏清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明明灭灭。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可归澈看不清。
过了很久，沈晏清忽然开口。
“如雪。”
归澈浑身一震。
瞳孔微微收缩，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击中了一样。那是她的字。除了师父外，也就沈晏清叫过……
可沈晏清在此刻叫了，叫出那个……很亲切的称呼。
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声音，带着点哑，带着点软。
沈晏清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一种归澈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我也喜欢你，如雪。”
归澈闭上眼睛，靠回她怀里。
没有哭。只是闭上眼睛，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那心跳很慢，比正常人慢得多。可那是活着的证明。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还没收拾我呢。”
沈晏清愣了一下。
归澈抬起头，看着她，眼睛还红着，可那红里，有一点笑意：“你说要好好收拾我的。”
沈晏清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她说，“那你想我怎么收拾？”
归澈想了想，说：“不知道。”
沈晏清伸手，在她脸上又捏了一下。
“那就先欠着。”她说，“以后慢慢还。”
归澈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夜冥谷？”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归澈看着她。
沈晏清望着洞口，目光有些散。
“墨影和疏离那俩丫头，”她说，“现在肯定急疯了。我要是现在回去，她们俩能抱着我哭一晚上。”
归澈想了想那场面，嘴角动了动。
沈晏清继续说：“而且阮明远那边，肯定盯着夜冥谷。我要是回去，正好给了他借口。他可以说夜冥谷窝藏罪犯，可以直接带人打进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再卷入这种事。”
归澈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
“那我也不回去。”
沈晏清看着她。
归澈看着她，那目光很平静：“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沈晏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那笑里，有一种暖意。
“行。”她说，“那就一起。”
归澈点了点头。
火光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山壁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ω`?? )好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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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我很爱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