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沉到山尖，沈晏清和归澈落了地。山风挺硬，卷着土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她们也去过不少村镇，山道虽说不上车水马龙，挑担子的、砍柴的也总有几个，但这里却静得邪门，连鸟叫都透着股凄惶。
两人并肩进了村，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的屋舍大多墙皮剥落，门扉虚掩。沈晏清走得不快，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窗户，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空气中除了土腥味，还隐约漂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
“这村子不对劲。”沈晏清低声道，眉眼间闪过一丝紫色的流光。脚步停在一户人家门前。
归澈点了点头，灵力无声无息地散开，片刻后收回，脸色沉了几分：“人都在屋里，气息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而且……这村里的怨气，比山外头重得多。”
两人在村里转了一圈，没见着半个走动的人影，只有风吹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像极了有人在哭。沈晏清心里那股子疑惑越来越重，直到转出村口，才见着点人气。临河搭着两间破茶寮。
芦席棚底下缩着几个客人，都低着头，肩膀耸着，说话声压得像蚊子哼。沈晏清拽着归澈找了个最里头的座儿，指尖在缺了角的木桌上敲了敲，试图压下心头的沉郁，那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勉强还在：“店家，两碗热茶，再切两碟咸口点心。”
店家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应了声，端茶的手却抖得厉害。茶刚上桌，邻桌两人的窃窃私语就飘了过来，字字都带着惊惧：“你听说没？这几日西山不太平，夜里窜出些黑衣人，蒙着脸，专挑那些身负特殊血脉的人下手。”
“李家村那个带灵根的娃娃才五岁，一家子没看住就没了。还有王家坳的灵媒婆子，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人也没了……”
沈晏清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杯沿的热气熏得她眉眼有些模糊，那股子吊儿郎当的笑淡了几分。她转头看归澈，对方正垂眸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神色清冷，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杯沿，那节奏沉稳得让人安心，只是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在这简陋茶寮里显得格格不入。
归澈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淡淡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另一杯晾得温热的茶水推到了她面前。沈晏清心头一暖，反手就握住了她推茶的手，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肌肤，笑着晃了晃：“放心，几个黑衣人而已，还伤不到咱们。”
归澈眉峰微蹙，目光投向外面死寂的山道，声音清冷：“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沈晏清微微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歇了一会儿，两人起身往西山深处走。山里头树越来越密，走到半路，眼前出现了一片密不透风的幽暗密林。这里的古木长得歪七扭八，枝桠交错把天都遮死了，地上的腐叶没过膝盖，踩上去软腻发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的腥臭味，刺鼻得很。
“这里怨气重，但也乱。”沈晏清深吸一口气，没等归澈动手，脚下一点，身形已经掠了出去，“跟紧我，别沾了一身晦气。”
她走在前面，周身并没有刻意撑起灵力护罩，那些缭绕在脚踝和树杈间的怨灵黑气，一碰到她的衣角，就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纷纷避让。沈晏清走得很稳，甚至还有闲心用脚尖挑起一团黑气，看它在半空挣扎消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切，就这点道行，连当我的对手都不配。”
归澈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轻松自若的样子，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些，但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然而，越往林子深处走，那些怨灵就越发狡猾。它们不再是一团团聚拢的黑气，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烟雾，顺着风势四散奔逃，像是受惊的鸟群，根本抓不住踪迹。
沈晏清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四散的黑气，眉头皱了起来。这样下去，根本找不到源头。
“烦人，跑什么？”她低声骂了一句，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她转头看向归澈，后者正握着佩剑，神色清冷地戒备着。沈晏清忽然笑了，脚步轻快地走上前，语气随意得像是要借个火折子：“归澈，借你的剑一用。”
没等归澈反应过来，沈晏清已经握住了她手中的剑柄，顺势将长剑抽了出来。
归澈刚要开口询问，只见沈晏清反手一握，直接握住了锋利的剑刃。
“嘶——”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剑刃滴落，砸在满是腐叶的地面上。
“你干什么！”归澈脸色一变，伸手就要去夺剑。
沈晏清却避开了她的手，任由掌心的鲜血滴落在地，甚至故意将带血的手掌高高举起，对着那些四散的黑气摊开。她看着归澈惊慌的样子，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透着股狠劲：“怨灵怕强，却更贪血。既然搜不到，那就把它们引出来。”
随着鲜血的滴落，空气中那股腥臭味瞬间被一股更浓烈的血腥味盖过。那些原本四散奔逃的细小黑气，像是闻到了什么极美的诱饵，瞬间停止了逃窜，开始疯狂地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朝着沈晏清的手掌涌来。
黑色的雾气翻涌着，像是一条条饥饿的毒蛇，盘旋着扑向那只流血的手。
归澈看着这一幕，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瞬间涌上了浓浓的担忧，甚至带着一丝怒意。她一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沈晏清那只受伤的手。
沈晏清非但没有缩回手，反而将灵力灌注进伤口，逼出更多的血珠。那些黑气蜂拥而至，却在触及她掌心肌肤的瞬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附，无法再前进一步。
成千上万缕黑气在她掌心上方疯狂盘旋、交织，原本散乱的烟雾，竟慢慢凝聚成了一幅模糊的地图轮廓。那轮廓扭曲变幻，最终指向了密林深处一处断崖的方向。
“找到了。”沈晏清盯着那团黑雾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里还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她随手一挥，散去了那些怨灵，然后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伤口实在是深，血还在不断的往外渗，但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皮外伤罢了。
“哎呀，划深了点。”沈晏清甩了甩手，把血点子甩在旁边的草叶上，转头看向归澈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不过没事，这点血换个地图，值了。你看，就在那边——”
她伸手指向断崖的方向，浑然不觉自己的手掌还在滴血，一滴、两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归澈一直没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沈晏清。看着她甩血，看着她笑，看着她轻描淡写地把这只手不当回事。
那一瞬间，归澈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比那怨灵的黑气还要烫人。她不怕沈晏清受伤，她怕的是沈晏清这种随时准备为了任何理由牺牲自己的决绝和轻慢。
“沈晏清。”
归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这林子里的死潭水。
沈晏清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凝固了一瞬。她很少听到归澈这么叫她，连名带姓，不带一点温度。
“用我的剑伤害自己，很爽是么？”归澈又说，语气依旧平静。
沈晏清愣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试图用美色（或者说厚脸皮）混过去：“哎呀，这点小伤不碍事的，回去擦点药就好了。咱们先赶路吧，晚了怕那些人跑了。”
她说着，就要去拉归澈的袖子。
就在这时，归澈动了。
她没有躲开沈晏清的手，而是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她整个人拽到了自己面前。
“啪！”
一声脆响。
还没等沈晏清反应过来，归澈抬手，五指并拢，重重抬起又“轻轻”落下。
沈晏清整个人都懵了。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归澈。那一巴掌其实并不重，甚至连她的脸皮都没打红，更像是一个重重的“拍击”或者“警告”。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和归澈脸上从未见过的冰冷神色，彻底把她打醒了。
她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归澈……”沈晏清张了张嘴，声音都有点结巴。
归澈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死死地忍住了。她一把甩开沈晏清捂着脸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掌，像是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东西。
“沈晏清，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贱？”
归澈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和暴怒：“是不是觉得这只手废了也无所谓？是不是觉得我归澈护不住你，所以你就可以自己作践自己？”
沈晏清被骂得哑口无言。她看着归澈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吊儿郎当的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愧疚和无措。
她知道，归澈是真的急了。
“我发誓，我没有……”沈晏清低下头，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我只是想快点找到他们……”
“闭嘴。”归澈厉声打断她，却在伸手去拿金疮药的时候，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沈晏清那副垂头丧气、乖乖挨训的样子，心头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
那一巴掌打在沈晏清脸上，却像打在她自己心上一样。
归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她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动作粗鲁地倒在沈晏清的伤口上，疼得沈晏清龇牙咧嘴，却一声不敢吭。
“疼吗？”归澈一边包扎，一边冷冷地问，语气却已经缓和了不少。
“疼。”沈晏清老实回答，故作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疼就对了。”归澈手上的动作却轻柔了下来，细细地用布条将伤口包扎好，缠了一圈又一圈，生怕漏出一点风。
沈晏清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暖洋洋的，又酸溜溜的。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归澈的衣角，轻轻晃了晃。
“归澈……”
“嗯？”归澈没抬头，继续包扎。
“我错了嘛。”沈晏清声音软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下次不敢了。真的，我保证。”
归澈包扎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沈晏清那副讨好的样子，眼底的寒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沈晏清刚才被打到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无限的怜惜。
“沈晏清，你记住。”
归澈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是，你做的一切伤害自己的事情，我不批准。”
沈晏清心头一颤，随即重重地点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听懂了。那你要看好了，别让我再伤着了。”
归澈无奈地摇了摇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走吧。”
她捡起地上的长剑，置于怀中。
沈晏清却没接，而是直接把手伸进了归澈的臂弯里，紧紧挽住她，理直气壮地说：“哎呀归澈我手疼，拿不动。你牵着我走。”
归澈看着她那副赖皮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我牵着你。”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归澈牵着沈晏清那只没受伤的手，另一只手则护在她身侧，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怨灵和荆棘一一挡开。
沈晏清跟在她身后，看着归澈的侧脸，心里美滋滋的。
啧，这一巴掌，挨得真值。
这一章写的我好爽
不要有丝毫怀疑
归澈这一章1属性爆表。。2025的最后一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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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啧，暗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