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没入了西山,最后一点金红的余晖被山峦无情地吞没。天地间仿佛被一只巨大的墨色画笔扫过,迅速黯淡下来。
两人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下行,走到山脚下时,路断了。
眼前没有预想中的官道,也没有落脚的村落,只有一条宽阔得有些过分的大江横亘在面前。江水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深青色,在暮色中沉默地流淌,像是一条盘踞的巨蟒,吐着信子,等待着猎物。
“啧,路到这儿,就真没了。”沈晏清停下脚步,站在江边的乱石滩上,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响。她眯起眼,望向江面深处,那里雾气氤氲,连个摆渡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归澈走到她身边,目光也投向那条大江。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袖中悄然捏了个诀,却只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湿冷之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和腐朽。
“看来只能走水路了。”归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她转头看向沈晏清,后者正盯着江面出神,神色有些莫名的恍惚。
沈晏清收回目光,转头看她,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去?水路啊……可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鬼影都没有,难不成咱们要游过去?”
归澈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沈晏清眼神一亮,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她猛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动,一股黑色的灵力瞬间在她掌心凝聚,翻滚着,像是有生命一般。那黑色的灵力在她掌心迅速膨胀,隐约有化作实体的趋势。
归澈的瞳孔骤然一缩!
刚才在林子里那一幕,沈晏清自残、借血、引灵,那疯狂的样子还深深地刻在归澈的脑海里。此刻见她掌心再次翻涌出黑色的灵力,那股压抑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
“晏清!住手!”
归澈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喝一声,身形一晃,瞬间欺身而上,一把扣住了沈晏清的手腕。她的力道有些大,捏得沈晏清手腕生疼。
沈晏清懵了一下,掌心的灵力瞬间散去。她看着归澈那张写满了惊慌和后怕的脸,还有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归澈?”沈晏清试探着叫了一声。
归澈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沈晏清清澈的眼眸,没有一丝魔气入体的疯狂,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我……”归澈有些窘迫地松开手,眼神闪躲了一下,耳根瞬间爬上一抹绯红,“我以为你又要用……那种禁术。”
沈晏清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归澈那副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般的模样,心里的那点阴霾瞬间烟消云散。她故意凑上前,鼻尖几乎要碰到归澈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调笑:“哎呀,归大侠这么紧张我啊?我不过是想弄点木头造船罢了,哪能天天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归澈被她笑得更不好意思了,脸颊微红,偏过头不去看她:“谁紧张你了。我是怕你把这江水给染黑了,污了我的眼。”
“好好好,你不紧张。”沈晏清笑得眉眼弯弯,心情大好。她重新抬起手,这次小心翼翼地调动起木系灵力,指尖在江面上轻轻一点。
只见江岸边的几棵枯树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拔起,瞬间化作无数根粗壮的木料,在江水中迅速拼接、成型。不过片刻功夫,一艘简陋却结实的木船便出现在两人面前。
归澈没有丝毫犹豫,她率先踏上船板。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她身形微沉,运力试探了一下船身的稳固程度,确认不会翻覆、也不会漏水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着还在岸边的沈晏清伸出手,掌心宽厚,眼神里带着一丝宠溺的纵容:“上来。”
沈晏清看着她站在船头、衣袂飘飘的样子,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她笑着将手搭在归澈的掌心,借力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在她身侧。
船行江上,此时正是蓝调时刻。天色将暗未暗,靛青色的天幕低垂,与江面融为一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深沉的蓝,和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
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湿冷得让人皮肤发紧。沈晏清拢了拢身上的外袍,却还是忍不住往归澈身边凑了凑。
一路无话,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单调而有节奏。
直到月上中天,夜色已深。
沈晏清将船泊在一处背风的江心沙洲旁,升起了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红了两人的脸庞。
奔波了一天,归澈显然有些累了。但她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细心地检查了一遍船身,确认没有漏水,又在周围布下了一层薄薄的灵力结界,这才放心地靠在船舱的木壁上。
她随手捡了一根枯枝,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篝火,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在她修长的手指上跳跃,平日里那双握剑的手,此刻做起这些琐碎的事来,竟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沈晏清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摩挲着那管黑色的断魂箫。
夜很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沈晏清看了一眼正在拨弄篝火的归澈,鬼使神差地将箫凑到了唇边。
起初只是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风穿过枯骨。紧接着,箫声渐起,那声音并不高亢,也不凄厉,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郁。它像是一潭死水,不起波澜,却能淹没一切光亮。
那是一种怎样的声音啊?
它是平平淡淡地叙述,却字字钝重,像是一位垂暮的老人,坐在摇椅上,借着月光,讲述自己这一生的遗憾。箫声在江面上回荡,随着雾气飘向远方。那些原本在江水中游荡的怨灵,似乎也被这声音吸引,纷纷聚拢在船边,静静地听着,发出一声声低低的悲鸣。
归澈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枯枝。
她没有打断沈晏清,只是静静地听着。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平日里清冷的眼眸此刻变得格外深邃,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沈晏清吹奏时的剪影。
直到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消散在夜风中。
沈晏清放下箫,指尖有些发凉。
归澈立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度传递给她。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这箫声……”归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由衷的赞叹,“很好听。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听了,就再也忘不掉。”
沈晏清握着箫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手中的断魂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归澈看着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问道:“晏清,你的性格向来跳脱,甚至可以说有些没心没肺,为何偏偏选了箫作为武器?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是啊,为什么是箫呢?
作为一个穿越者,她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和地位,却唯独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和情感。但刚才吹出来的那曲,却不是原主的记忆,而是她沈晏清自己的东西。
沈晏清低下头,指尖轻轻划过箫身的纹路,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其实以前我也不懂,总觉得这东西吹起来丧气得很,哪有刀剑来得痛快。但我刚才吹的时候,突然就懂了一点。”
她抬起头,看向归澈,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世人常说,箫是凄清,是悲凉,是爱人死在身边的绝望。但在我听来,箫不是那一刻的撕心裂肺,而是一生的潮湿。”
“它沉郁,不轻快,也不高昂。它像一位当事人,在垂暮之年,坐在暮秋傍晚的摇椅上,借着月光自述平生。没有跌宕起伏的控诉,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它只是平平淡淡地叙述,却字字钝重,字字惊心。”
“那是劫,也是宿命。夜下箫声空之悠伤,吹起故人久不见。它吹出来的,是回忆在心底发霉的味道,是那些看似平淡却痛心寻味的往事。是一个人,独自把这一生的遗憾,酿成了一口咽不下去的陈年苦酒。”
沈晏清笑了笑,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不过,我现在还没有亲身体会到。或许是因为……现在的日子太好,好到让我忘了什么是苦。”
归澈静静地听着,她看着沈晏清脸上那副轻松的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她不需要去探究沈晏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悟,她只需要知道,自己会是那个让她永远不需要喝那杯苦酒的人。
“不需要体会。”归澈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她站起身,走到沈晏清面前,蹲下身子,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的人生,以后只有酒,没有苦。这杯酒,我陪你喝。”
沈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江面上的雾气骤然变得浓郁,那些原本安静听箫的怨灵,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瞬间变得狂躁不安。它们不再是低低的悲鸣,而是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疯狂地撞击着船身和归澈布下的结界。
那股阴冷至极的怨气,并没有被结界完全阻挡,而是顺着沈晏清刚才吹奏时敞开的灵识,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她的体内。
起初,沈晏清只是觉得有些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额角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原本握着归澈的手,突然变得冰凉,而且微微有些僵硬。
“怎么了?”归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低头看向她。
沈晏清张了张嘴,想要说没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从丹田升起,瞬间冲散了寒意,却带来了更加可怕的悸动。她的眼神开始出现一丝涣散,原本清澈的瞳孔深处,骤然划过一丝诡异的暗红。那抹红色极淡,稍纵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火光的错觉。
“晏清?”归澈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想要将她揽入怀中安抚。
但沈晏清却猛地后退了一步。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和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皮肤下游走、挣扎。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着什么的痛苦反应。
“别过来……”沈晏清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暴戾和恐惧,“离我远点……”
归澈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更多的是心疼。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见沈晏清因为剧烈的颤抖和后退,脚下猛地一滑。
“扑通”一声。
水花四溅,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吞没了沈晏清的身影。
江风呼啸,寒气逼人,这是能瞬间冻僵凡人的极寒江水。但归澈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晏清!”
她低喝一声,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片漆黑冰冷的深渊之中。
入水的瞬间,冰冷的江水像是无数把尖刀刺向归澈的皮肤,透骨的寒意顺着毛孔疯狂涌入。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正在缓缓下沉的身影。
江水中,沈晏清并没有挣扎。
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缓缓地向下沉去。随着她没入水中,周围的江水仿佛瞬间沸腾了起来。无数漆黑的怨灵像是找到了宿主,疯狂地涌入她的身体。
沈晏清在水中缓缓睁开了眼。
那不再是刚才那双清澈的眸子,而是一片死寂的暗红。她的周身开始弥漫出浓稠的黑色烟雾,那烟雾在水中翻滚、扩散,竟然将周围的江水都染成了墨色。
她整个人像是一尊堕落的神像,静静地悬浮在深青色的江水中。黑色的雾气缠绕着她的四肢百骸,从她的毛孔中源源不断地渗出,仿佛她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吞噬,又仿佛她正在与这无尽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种堕落的气息,凄美而绝望,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妖异。
“我不会让你沉下去的。”
归澈咬紧牙关,在水中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她穿过那些冰冷的怨灵,无视那些刺骨的寒意,一把抱住了那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身体。
沈晏清的身体冰冷得像一块石头,周身的黑气疯狂地排斥着归澈,想要将她也拉入深渊。
但归澈抱得更紧了。
她用双臂死死地箍住沈晏清的腰,将她紧紧贴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冰冷的躯体。她的眼神坚定而决绝,哪怕被怨气侵蚀,哪怕被江水冻僵,她也绝不放手。
“抓紧我,我们上去。”
归澈在心中默念,双腿在水中用力地蹬着,双臂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她逆着水流,逆着那些想要将她们拖入深渊的怨灵,一点点、一寸寸地向上游去。
为什么最近看的人少了那么多
( ???? ﹏ ???? )
大家努力等一等,我会让小说更完美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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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断魂箫不断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