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纱帘刺入眼帘时,宋星锦的第一感觉是头痛欲裂。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不,准确说是熟悉的陌生。这是哥哥公寓的客房,四年前他离开前的那个暑假,曾在这里住过两周。
“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宋知旭靠在门框上,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端着马克杯。晨光给他轮廓镀了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睛。
宋星锦猛地坐起,随即因眩晕扶住额头。破碎的记忆如潮水涌来:晚宴、打架、酒吧、戒尺...最后那句石破天惊的“我要跟你断绝关系”。血液瞬间冲上耳尖,他死死攥住被单。
“我……昨天……”
“宿醉后最好补充电解质。"宋知旭走进来放下杯子,柠檬片的清香飘散开来,"浴室有新牙刷。”
这种若无其事的平静比暴怒更令人心慌。宋星锦盯着哥哥转身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后颈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指甲抓伤的。昨夜模糊的记忆碎片中,自己似乎曾抓着什么人的衣领哭喊...
“哥!”他脱口而出,“昨晚我……”
“十点前把厨房三明治吃了。”宋知旭头也不回地打断,“我有台手术,先走了。”
房门轻轻关上,留下半句悬在空中的问话。
宋星锦抓起手机,锁屏显示上午8:47,还有三条林淮的未读消息:
【醒了给我回电话】
【抱歉,因为他是你哥,我只是你朋友,没有理由拦他】
【有重要的事告诉你】
【给你批假了,好好休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他转而点开通话记录。最顶端是一条凌晨1:23的已接来电,联系人“林淮”,通话时长4分18秒。宋星锦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曾接过这通电话。
除此之外,夏思雨和薛朝也发了不少条消息,大体内容就是昨晚自己走后发生的事。
薛朝【回去之后好好休息】
薛朝【花瓶的钱我帮你垫了,作为交换去吃饭哦】
夏思雨【我去,宋知旭就是你哥啊?】
夏思雨【完全不像啊,宋知旭怪吓人的】
夏思雨【没事啊,林铮就是个没能力的赘婿,敢扫林晚的兴,他算是玩完了】
有些好笑,一个让他束手无策的人,在他们眼里却和路上的蚂蚁没区别,顺手就能碾死。
宋星锦蹙眉,他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值得这四个人这么做,可……为什么呢?他们对他的好让宋星锦觉得莫名其妙。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锁骨处隐约可见淡红指痕。热水冲刷过身体时,宋星锦发现大腿内侧有两道平行的淤青——是戒尺留下的。轻轻戳了一下,疼痛让他彻底清醒,昨夜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浮现:
戒尺落下的脆响、自己崩溃的哭喊。
“靠。”他用力拍向瓷制的洗手池,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像极了那个雨夜独自站在伦敦公寓外的自己。
厨房岛台上放着金枪鱼三明治和醒酒汤。便利贴上是哥哥工整的字迹:【微波炉叮30秒】。宋星锦捏着纸条苦笑,这种若即若离的关心最是折磨。手机突然震动,是一串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宋知旭的弟弟吗?”
宋星锦不明所以的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是这样的,宋医生正在手术室,他让我提醒您,”电话那头女声公事公办,“他书房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有份文件需要送到医院,麻烦你跑一趟了。”
这拙劣的借口几乎让他笑出声,他哥可是从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
华美医院神经外科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道。宋星锦在护士站前踌躇时,正撞见一群白大褂从会议室出来。
宋知旭走在最前面,正低头听旁边年轻医生说话,金丝眼镜下的眉头微蹙。那个瞬间他仿佛回到初中,翘课去高中部躲在教室后门看哥哥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的样子。
“星锦?”
宋知旭抬眼看到他,表情有一瞬的松动。他快步走来接过文件袋,手指不经意擦过宋星锦手腕:“怎么耳朵红红的?”
宋星锦闻声欲盖弥彰的用头发掩了掩耳朵,搪塞道:“外面太冷了。”
“宋医生,4号床病人的家属又在闹了,其他床的病人烦的要投诉……”一个年轻的小护士疲惫的跑来,看到宋星锦时突然噤声,眼神在他和宋知旭之间来回瞟。
“去找安保和护士长,”宋知旭打发走护士,转向宋星锦时声音低了八度,“晚上有空吗,我们聊聊爸妈的事。”
宋星锦心跳漏了半拍:“乐团最近忙,七点结束排练。”
“八点,医院西门等我。”
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不停震动,宋知旭看了眼屏幕,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打车去乐团吧,有点事。”
转身前,宋星锦分明看见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林婉
下午
“所以你就答应了?”电话里的夏思雨差点把咖啡喷到文件上,“跟你哥去吃晚饭?昨晚才闹成那样?”
宋星锦心不在焉地调试琴弦:“他说是关于我爸妈的事。”这谎撒得他自己都不信。父母离世多少年了,要有早就说了。
……
排练厅另一端,林淮正在和首席小提琴手交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银灰色的领针上,举手投足间都是与生俱来的优雅。
宋星锦本是想找他为昨晚的事道歉,没想到对方刚好在忙,只得在门口等一会儿。
察觉到视线,林淮抬头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他耳根发热,他还没回林淮早上的消息。
宋星锦埋头走过去,一旁的赵世堂识趣的起身出去了,快四十平的办公室如今却莫名觉得狭小拥挤。
“昨天晚上……对不起啊,给你添麻烦了。”宋星锦张口就是道歉,打搅别人的休息时间照顾自己,宋星锦实在是觉得不好意思。
“没关系啊,”林淮摇了摇头,靠着桌沿微侧着头,“昨晚我很开心。”
宋星锦不明所以,眼睛里盛满了疑惑。
林淮继续道:“昨晚和你聊天时那种无所顾忌的轻松感,很珍贵。”
……
宋星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当指尖被琴弦划破时才缓过神,看着微微渗血的口子,自虐似的用力按了上去,心里却不禁想:
林淮……是跟我表白了吗?为什么呢?一个天之骄子会喜欢他?骗人的吧。
嗡嗡嗡——
裤口袋里的手机震的大腿发麻,宋星锦抽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薛朝”,又一瞬间从混乱的思绪里清醒过了。
“喂,怎么啦。”
“看你不回我消息,”另一头,薛朝的语气慵懒似乎更睡醒,话到一半还打了大大的哈欠“还以为你挂了。”
宋星锦完全无法把他和别人嘴里的危险人物联系起来,在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没给你说过吗?最近忙。”
薛朝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口舌,“你知道吗,”他的语气轻松,完全没把昨晚的事放在心里,"昨天你走后,林铮到处说你勾引他。"
宋星锦连接蓝牙,把手机放到一旁就要继续拉琴,却因为他的这句话,琴弓在弦上刮出刺耳噪音,让人忍不住蹙眉。宋星锦想起那个油腻的手掌,胃里一阵翻涌:“真恶心。”
薛朝见对方一直不回话,以为他还在担心。安慰道:“放心吧,林家没怪你的意思,林峥仗着是林家女婿没少惹事,林家早都看他不顺眼了,刚好顺水推舟,和他彻底划清界限了。”
“之前这个徐铮为了表决心,八字没一撇就给自己改姓了,膝盖是真的软。”
琴房突然安静得可怕。宋星锦盯着谱架上自己颤抖的手影,耳边响起房东醉醺醺的嘲笑:"装什么清高?你们这种人……"那天他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连夜搬去夏思雨家沙发借住,也由此开启了三年的同居生活。
“星锦,”林淮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琴弦,“D大调协奏曲,第一乐章,我们试试?”
指挥家的眼睛此刻盛满他读不懂的情绪。当林淮的手搭上他肩膀时,宋星锦突然想起昨夜模糊记忆中,有人在他耳边说:“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排练结束已然华灯初上,宋星锦收拾琴谱时,林淮在门口拦住他:“能谈谈吗?”
音乐厅后门的消防通道依旧鲜少有人出没。林淮靠在安全出口标志的绿光里,轮廓格外深邃:“昨晚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多少?”
宋星锦现在是坐立难安,恨不得把脑袋埋在土里装鸵鸟:“我……断片了。”
“那我再说一次。”林淮向前一步,幽兰香水味笼罩下来,“我喜欢你,你不要因此为难,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心意。”
安全出口的绿灯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宋星锦想起第一次乐团排练时,林淮是如何耐心纠正他每个音符的力度;想起每次演出后,总会过来夸赞他或者说鼓励他;想起昨夜酒吧里,那双把他从深渊边缘拉回的手。
“我……”他嗓子发干。
“我知道,”林淮轻轻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也只是像告诉你,你也不用现在就回应我。”
……
华美医院西门停着辆黑色奥迪,是宋知旭平时开的。车窗降下,哥哥的侧脸在路灯下棱角分明:“上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皮质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宋星锦注意到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是母亲在世时,去灵隐寺给他们哥俩求的。
宋知旭一直以为哥哥那枚应该早扔了。
“去哪?”他系安全带时故意问,“不用陪嫂子?”
宋知旭骨节分明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离婚了。”
这句话像记闷棍砸在胸口。宋星锦猛地转头,却见哥哥神色平静如常,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什么时候?”
“今早,”奥迪拐进一条小巷,“半年前说好的,刚好到今天生效。”
宋星锦突然瞥到哥哥后颈的抓痕,有一瞬间愣住了,真没想到他们还会打架。
餐厅藏在法租界的老洋房里,灯光昏黄如蜜。侍者引他们到角落的卡座,天鹅绒帷幔隔出一方私密空间。宋星锦翻开菜单时手指微颤,这里的价格抵得上他半个月工资。
“你什么时候.……”他斟酌着用词,“喜欢这种地方了?”
宋知旭摘下眼镜擦拭镜片:“同事推荐的。”这个动作让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看起来意外地年轻。在宋星锦记忆里,哥哥永远是那个一丝不苟的优等生,是那种连睡衣扣子都要系到最上面一颗的人。
前菜上来时,餐厅灯光突然暗了下来。无数烛光在黑暗中亮起,钢琴声流淌如溪水。
“各位晚上好,”经理站在中央微笑,“今天是本店的开业二十周年纪念日,为此我们准备了特别环节……”
“每桌客人消费只要满5000,或人均消费在2000以上,就可以到前台抽奖……”
角落里的宋星锦在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么贵谁能参加,故意的吧。
可吃完饭后,看着服务员递来的抽奖券,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小锦来吧,你手气一向很好。”
宋星锦没有拒绝,走到前台递上券后,没有任何铺垫的直接按下按钮,金色的小球在一大堆白色的小球里格外刺眼,就连一旁的宋知旭也不禁紧张起来。
五秒后,金色的小球从管道了骨碌碌的滚了出来,伴随着前台小姐们祝贺的掌声,宋星锦看着手里的热腾腾的特等奖:
“马尔代夫豪华双人七日游”
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余光里宋知旭似乎也僵住了,大概也没想到,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身后的宋知旭俯下身看了一眼,眼神冷漠的像是看一件废品“好可惜,没时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