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酗酒的宋星锦从床上爬起来,看着周围温馨的装修瞬间明白一切。
阳光透过米色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玻璃杯外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揉了揉太阳穴,宿醉后的钝痛感仍在,但比预想中轻得多。
摸索到客厅时,煎蛋的滋滋声混着粥香飘过来。林淮正站在料理台前,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眉眼一弯:“早上好,头疼吗?”
宋星锦的记忆只停留在昨晚林淮说想抱他的时候。此刻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梢还翘起几撮呆毛:“还好。”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淮将翠绿的菠菜碎撒进翻滚的白粥里,并没有提他醉酒后抱着玄关花瓶说"这青花瓷纹样是赝品"的事,只是将玻璃碗里的嫩黄蛋液顺时针搅动:“我做了蔬菜粥,姜汁可乐不适合刚起床喝。”他顿了顿,关火时锅铲在珐琅锅沿轻磕两下,“下次你来我家吃饭时候给你做吧。”
宋星锦愣在原地。他低头看见自己皱得像咸菜干的衬衫——这好像是林淮的睡衣,袖口还绣着小小的云朵纹样。发顶忽然落下温暖的触感,林淮不知何时走近,指尖将他翘起的头发轻轻压了压:“没想好的话可以拒绝我。”
开放式厨房的冰箱门开着,林淮弯腰时后颈棘突在领口若隐若现。他取出青瓷小碟里的酱黄瓜,腌得透亮的瓜片叠成小山状,淋着几粒晶莹的芝麻。
“看你口味和我差不多。”林淮把咸菜放在粥碗旁,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顺便想让你帮我评价一下我的厨艺。"晨光从他背后的落地窗涌进来,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温柔得不可思议。
宋星锦盯着粥面上旋转的香油花纹,突然想起昨晚混乱中有人一直托着他的后脑,温热的掌心像接住一片坠落的雪。他舀起一勺粥,米粒煮得开花,菠菜碎裹着晶莹的米汤。
“好。”他听见自己说,舌尖尝到鲜香,“下次...我来帮你切姜丝。”
半小时后,乐团停车场。
宋星锦从林淮的车上下来时,正巧撞上几个同事从旁边经过。透过车窗前挡风玻璃,林淮微微探身,递给他一个保温杯:“蜂蜜水,记得喝。”声音不大不小,不过林淮的车太好,外面的人只能勉强看清嘴型。
几个同事交换了下眼神,但很快又各自散开,毕竟林淮性格好是众所周知的,偶尔顺路送个乐手也算正常。只是宋星锦攥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发紧,杯身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
今天的排练任务比往常轻松。十一月的阳光就算再好照再人身上也会透着冷,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琴房,落在琴弦上泛着冷冽的银光。宋星锦低头擦拭琴弓,松香的碎屑在光线里漂浮,像一场静止的雪。
又或许是人闲下来就会不自觉想起一直刻意忽视的事。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兄弟关系破冰,工作转正,人际交往轻松。可胸腔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薛朝发来的搞怪表情包跳出来:【你哥来了.jpg】
宋星锦指尖一顿,松香盒子“啪”地合上。
大厅门口,薛朝正斜倚在罗马柱旁,黑色皮衣敞着,露出里面纯白色的内衬。见宋星锦过来,他直起身,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怎么,不欢迎?”
“你来干什么?”宋星锦下意识绷紧后背。
薛朝忽然凑近,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当然是来提醒你——”他故意拖长音调,指尖在宋星锦领口轻轻一勾,把翻折的衣领理正,“做我的舞伴啊,明晚你哥结婚纪念日派对,忘记了?”
宋星锦呼吸一滞,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
薛朝看他脸色发白,耸耸肩转身要走:“算了,当我没——”
“我去。”
薛朝猛地回头,眉毛高高扬起。他本只是来逗逗宋星锦,没想到对方竟真的答应。沉默几秒,难得正色道:“你可想好,毕竟……”他指了指心口,“知道和亲眼看到,可是不一样的。”
宋星锦望向窗外。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有个小女孩正踮脚把落叶串成项链。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在深秋的公园里捡枫叶做书签。
“总得补上迟到五年的祝福吧。”他轻声说,却不知道究竟是在说服薛朝,还是在说服自己……
水晶吊灯将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香槟塔折射出的碎光在宋星锦眼中却像碎玻璃般刺痛。他僵硬地站在角落,手指几乎要捏碎高脚杯。
请柬上烫金的“宋知旭先生与夫人林晚结婚五周年纪念”字样在灯光下刺眼得令人眩晕。
“怎么,看傻了?”薛朝用手肘撞他,"早跟你说过这场合不简单,林家做东,半个医疗圈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宋星锦的视线死死锁在宴会厅另一端。宋知旭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西装,正低头听身旁女人说话。那女人一袭红裙,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无名指上的祖母绿大得夸张。
“那是...他妻子?”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林家二小姐林晚。”薛朝凑近他耳边,“听说当年宋医生能进华美医院,全靠这层关系。”
侍者端着托盘经过,宋星锦抓起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胸口翻腾的酸涩。近五年的迷茫,答案是这场荒唐的结婚纪念宴。
“我去下洗手间。”他推开薛朝,跌跌撞撞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经过甜品区时,余光瞥见五层蛋糕上糖霜写的日期,2019年11月26日。
那天他在干什么呢?大概是在拉琴吧。
洗手间的镜子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宋星锦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发烫的眼皮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乐团群聊里林淮发来明天排练的曲目单。他盯着屏幕恍惚地想,原来哥哥这些年不是忙,只是把时间都给了别人。
忽的想,哥哥先是宋知旭然后才是他的哥哥,他把时间给谁是他的自由,而且两项一对比,换做谁都知道怎么选。
“哟,新来的?”带着酒气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镜子里出现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领带松散,眼神轻佻地打量他。“林晚从哪找的你?比上次那个有味道。”粗糙的手掌突然拍在他的后腿上。
宋星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伦敦公寓楼下那个醉醺醺的房东……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他转身一记勾拳砸在对方鼻梁上。
“cao!”男人踉跄后退撞倒花瓶,玻璃碎裂声引来外面的人。宋星锦知道,能来这的人都是非富即贵的,但那样怎样。
“怎么回事?”熟悉的声音让宋星锦脊椎发凉。宋知旭站在门口,目光在他和林铮之间游移。林晚捂着流血的鼻子冷笑:“你们请的陪酒人员挺野啊。”
"他……"宋星锦张嘴想解释,却见宋知旭从西装口袋掏出手帕递给林铮。
“抱歉,这是我弟弟。"宋知旭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星锦,你先回去。”
“弟弟”这个词像刀扎进宋星锦的心脏,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临走时还听见那个顾铮正对着宋知旭阴阳怪气:“原来是你那个……难怪没教养。”
愤怒冲昏了头脑,宋星锦下意识的把一帮的花瓶往身后一砸,砸到谁就不得而知了。
暴雨来得突然。他站在Winged Victory酒吧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这家会员制酒吧夏思雨带他来过,据说后台硬到从不查身份。
此刻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地方,一个能让他忘记镜子里那个可怜虫的洞穴。
"两瓶格兰菲迪。"他拍出卡对调酒师说。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摇晃,恍惚间变成那年机场安检口,嘈杂的环境,却没有一个为他而来的人。手机相册里还存着最后一张全家福,父母搂着他们兄弟俩,十岁的他偷偷拽着哥哥的校服衣角。
“一个人喝闷酒容易醉。”林淮不知何时坐在旁边,修长的手指按住他第三杯酒。这位乐团指挥今晚穿着休闲西装,银灰色的领针在暗处泛着微光。
宋星锦派对上没见到他,在这儿遇到,估计也只是碰巧路过。
“正好,你陪我一起吧。”宋星锦夺回酒杯,"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大提琴吗?因为它够大,抱着的时候...像有人拥抱。"酒精让舌头不听使唤,"十九岁生日那天,我在琴房练到手指流血……因为怕停下来就会想他……是不是很傻。”
林淮轻轻抽走他的酒杯:"你哥刚才打电话找我。"
“哈!是吗,让我去赔礼道歉?”宋星锦只觉得讽刺,引得周围人侧目,“我在伦敦给他发了287条信息,他一条都没回!”他摸出手机戳开通话记录,“看!最近一次是四年前...”
话音戛然而止。屏幕显示2019年12月24日有一条两分钟不到的通话记录,备注是“宇宙无敌大骗子”。那天他在出租屋里发高烧,迷迷糊糊拨了电话却只记得忙音。原来……接通过?
“星锦。”林淮突然严肃起来,“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酒吧?”
“gay吧呗,那有什么的。”
“那你……是gay?”
宋星锦看着杯子里橘色的酒液,心里火辣辣的疼“应该吧,不重要,我要是喜欢,跨物种我也谈。”
“阿锦,你真的很特别。”
“像白痴一样的特别?”
男孩眼神迷离,估计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狂语。林淮看着他,明明如此狼狈却让他忍不住心动。
霓虹灯在视网膜上拖出长长的光尾,宋星锦迟钝地环顾四周,才发现卡座里几乎都是男性情侣,有人甚至公然在阴影处接吻。后知后觉的尴尬涌上来,他低头看见自己衬衫不知何时解开了三颗扣子。
“我……我去洗把脸……”
刚站起来就天旋地转。恍惚间有人架住他胳膊,熟悉的雪松气息混着消毒水味道。宋星锦挣扎着抬头,正对上宋知旭阴沉的脸。
“嗯?”
“回家再说。”宋知旭声音压得极低,但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骨头。林淮欲言又止地递来外套,被宋知旭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男人的眼神太可怕,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林淮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宋星锦会这么纯粹了。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宋星锦被塞进副驾驶时还在傻乎乎笑,嘴上依旧那么伤人:“怎么不坐你老婆的玛莎拉蒂?”回应他的是安全带勒进肩膀的疼痛。
车窗外的霓虹变成流动的色块,像那年车祸现场闪烁的警灯。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初中教室后排的涂鸦突然浮现在脑海。那天他举着凳子砸碎了整面玻璃黑板,被班主任叫了家长。
也是那时宋星锦才意识到,他的亲人有且只有“宋知旭”这一个了。
急刹车让他撞在储物箱上,真是越来越讨厌他了,明明是自己的哥哥,却是对他最坏的一个,瞒他,骗他,欺负他。
宋知旭的公寓和之前一样依旧整洁得像样板间,只是玄关多了双白色的拖鞋。宋星锦盯着那双拖鞋,胃里翻涌起酒精和酸楚。
“裤子脱了。”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知旭从抽屉取出戒尺,镜片后的眼睛冷得像冰:“一个人买醉,你是真不知道什么叫危险?”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宋星锦,挣扎时,不慎扯开衬衫露出锁骨:“什么身份?你丢到国外的累赘?还是……”戒尺突然抽在大腿上的剧痛让他倒吸凉气。
“三十,”宋知旭声音哑得不像话,"为你今晚的所作所为。"
第一下落在臀峰时,宋星锦咬破了嘴唇。疼痛像闸门打开了记忆,十二岁离家出走未果,哥哥也是这样惩罚他,不过打的是掌心,打完后却也是他偷偷给他揉手心。戒尺划破空气的声音中,他突然崩溃大哭:“你明明结婚了为什么不说!在你心里我是有多难堪,为什么骗我说很快接我回来!为什么你一直……一直……”
戒尺停在半空。宋知旭的手在发抖:“我……”
“……呵,真好笑啊,陈隽语!”宋星锦转身指着墙上日历,“四年前,陈公子新婚燕尔,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在国外睡在发霉的地板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宋知旭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不是这样的。”
“现在说还有意义吗?”
宋星锦的眼泪悬在睫毛上,要落不落。他看到了哥哥无名指根本没有戒痕,但最多也只能证明他们夫妻不和而已。
“我要跟你断绝关系……断绝关系……我要跟你断绝关系!”
宋星锦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心却越来越痛,随后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腿一软跪坐在地。酒精、疼痛和情绪让大脑过载让视野开始模糊,最后的记忆只有自己揪着哥哥的领带嘶吼:“你为什么……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黑暗吞没意识前,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脸上,或许是汗,又或许是酒精作用下的幻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