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风在扶椿木下与几人汇合。他朝两人打了个招呼，对冷玫说：“有个好消息。”
“什么？”
“我这个月能全勤噢。”
冷玫：“……”托这个任务的福，整整十三天她都没有下山，更遑论打卡。
冷玫：“没关系，我有加班补贴，而且队长也没有全勤。”
“我也加班了，”顾成风耸耸肩：“队长又不缺钱。”
冷玫不甘示弱：“说得好像你不缺钱似的，咱们半斤八两。”
顾成风完胜：“但是我这个月能全勤。”
冷玫愤而追击，势要报仇。
木千山等他们吵完，熟练打安抚牌。
待两人所有相关文件和资料准备齐全，余青桐关上门，笑眯眯坐下，将一份资料递过去，“我再确认一下你的意见。”
别惊鹊定定看着她，充分做到了“看”这个字的具体表现。一双银紫眼睛漫着金属质感，视线分明清晰，冰冷又不近人情，看人和看死物没甚区别。
“先别急着回答。给你简单介绍一下我们非自然局吧，”余青桐丝毫不怵，不疾不徐地说：“惊平元年，元帝初立清妖司。惊平二十年，景元帝崩。”
余青桐刻意停顿，等待别惊鹊反应。
别惊鹊不理解她需要什么反应，没有搭话。
余青桐在非自然局长大，跟三更雨里的那些禁物从小玩到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卑不亢笑着对视。
冷玫咳嗽一声，打圆场：“景元帝是谥号，他的原名是——木有枝。”
别惊鹊扭动头颅，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如同他这个人，寡淡无情。
余青桐忽然有种荒谬的错觉，眼前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某不知名的存在占据躯壳，却不会使用。
良久，别惊鹊轻轻“啊”了声，没有多说任何。
非自然局存在已两千年。
两千年。
她压下心底想法，继续说：“时盛清帝继位，更名非自然局，再建风水局。后非自然局与风水局合并，统称非自然局。”
如今时代发展，非自然局隶属于国家机构，不公开，招收普通人，不过要求特殊，需签订保密协议。和风水科招收异能者也需通过相应测试方可加入。
“双休，入职五险一金，加班有加班补贴。包食宿。”余青桐深吸一口，“外勤部的工作特殊，需要外出任务，同时会有生命危险……”
“其主要任务是保护人类，顺带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冷玫接口，“九史崩坏时期人妖共存，历史遗留问题很多，什么古战场、什么妖化畸化、什么半妖族的归属，太多了。”
“更多信息都在这张纸上，”余青桐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别惊鹊：“我同意。”
“他说，非自然局，”别惊鹊再一次张嘴，“是个不错的去处。”
冷玫和余青桐双双震惊不已，对视一眼，后者有些试探地问：“能冒昧问一下，这个他是谁吗？”
“木有枝，他是木有枝。”一句话说得流利又自然。
与你们说的“景元帝”同名同姓。
单向玻璃外的木千山思绪飞速转动，景元帝死了两千年是既定事实，他的尸体现在还在陵墓里。在地下时，他百分百确定只有他们四个人在，并没有看到其它任何疑似生命体的存在。看别惊鹊这模样，像是真的“见”到了木有枝本人。
鬼魂？灵体？通灵者？
以及，这个木有枝是“景元帝”吗？
余青桐有些想问别惊鹊是如何确定的，又觉得不合适。
冷玫亦在思考相关信息，余光瞥见别惊鹊后脑勺有一东西闪闪发亮。
心下顿时觉得不对，那个非常疑似地下封印的东西。趁余青桐与别惊鹊沟通，状似不经意歪头打量。
别惊鹊绑了个低马尾，纯白蝴蝶结挂在脑后。
乍看蝴蝶结一节一节的，对折僵硬，跟断了一样。她往窗外看去，单项玻璃望不见外边，以队长的位置视角应该刚好。实际上，这发带是由大量且短小的块状物拼接而成。而在另一端的尾处，有个不明显的凸起。
解开就像……
“是长鞭。”冷玫暗道，冷玫猜测木千山应该也发现了，“地下那地方存在大量杀阵和禁阵就为了封存那东西，就这样取出来会不会出事？”
等等，冷玫听木千山提过一嘴黑雾的事。如果没估摸错的话，地下封印那就是黑雾的源头。黑雾散去是否是这长鞭造成的？
“如果您确定加入的话，这边接下来会给您办理身份证和相关证件。然后就是我们想问您另一件事。”一句公式客套话过后，冷玫开门见山，“关于地下所封禁的那个东西，你有什么了解吗？”
“不了解。”别惊鹊思考片刻，如此说。
余青桐默契回答：“嗯，是这样的，关于这种原先被封禁的事物，需要先检测一边是否无害不会威胁人类。”
“如果确认无害，综合评价在优秀之上，打报告申请就可以自己保留。”
假的，木千山面无表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有些头疼地想，这报告怎么写谁来写？
“以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地下？”
别惊鹊看了冷玫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直觉。”
视线轻飘飘瞥过玻璃，木千山丝毫不怯。
***
“姓名：别惊鹊。性别：男。”
几人聚在在桌子旁，顾成风念出声：“年龄未知，身份未知，亲属未知，记忆——无？这一溜儿下来都是不知道啊。”
木千山：“他只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呃，也不全是，他还记得“木有枝”。
顾成风：“这是那个任务的目标？三无人员啊。”
“对。”木千山仰头看监控显示屏，一时安静无话。
“他这长得太……”顾成风“啧”了声。
“很危险。”
顾成风：“这不废话，越美丽的越危险。”
平常呛归呛，冷玫还是很冷静的，“不是，他给我的感觉，”她微眯起眼，沉声道，“像那个。”
与其他的有妖族血脉的异能者不同，冷玫在血脉上有些不同。木千山在这方面还是很相信她的。木千山沉吟，“你是指那个？”
冷玫：“并无不可能。”
顾成风很识趣地没有插嘴，转而又问：“江连云还没回来吗？他连这次任务都没参加。”
说起这个，木千山捏捏鼻子：“他没有被安排进此次S级任务，所以他接了其它任务目前还在外地。”
“三无人员”首先需要完成的是身份证信息填写。
选取生日时，别惊鹊无所谓，余青桐建议七月初七号，俏皮地眨眨眼。
“这在我们这里算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日子，俗称七夕乞巧节，比较有庆祝或纪念意义，正好是昨日，是个很好的日子。”
别惊鹊点头。
尔后是年龄与住址，经过别惊鹊的同意，余青桐写的是二十岁和非自然局。
值得一提的其它填写信息中的紧急联系人，余青桐解释：“紧急联系人是指您在紧急情况下能够及时联系到、且愿意协助处理相关事务的人员，一般是填直系亲属……”
别惊鹊没有犹豫落笔：木有枝。
……这人我们真的联系得到吗？不过余青桐没问，她有种预感，他们迟早会见到这个“木有枝”的。
“身份证办理需要一定时间。签订劳动合同需要身份证复印件和户口和个人照片。待身份证办理完后即可。”
“您的办公室在五楼504，和我们特勤一队一起。今天很晚了，我们会安排您的住宿，明天再带您来介绍这里。”
非自然局员工宿舍分两部分，一是局外的丽华小区，地理位置离非自然局很近，方便上班打卡，里面绝大多数都是有亲属的员工；二是三更雨内部的宿舍楼，供亲缘或社会关系单薄的人居住。
照别惊鹊这情况，直接就是后者了。
余青桐领着别惊鹊上电梯。
数字在21楼停下，余青桐边走边说：“我在25楼，有事可以找我，记得敲门就好。”
她给别惊鹊示范如何用钥匙开门，又帮他录入指纹，晃晃手上亮屏的手机：“你的相关证件几天内就可以出，到时也会给你分发手机和办银行卡。”
“我们一般用这个联系，工资也会打到银行卡上。”
余青桐尽职尽责地结束各家具的用法。
房型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外加阳台。一个人住刚刚好。
“好，早点休息，明天九点要办公楼一楼打卡。”
“多谢。”
“等等，”别惊鹊有些迟疑地叫住余青桐。
“怎么了？”
“人类中，‘下次见面’，”红衣人咬字清晰，“是什么时候？”
余青桐认真解释：“在我们这里所说的下次一般都是客套话，不是真的说下次见。毕竟明天见也是‘下次’，一年后见也是‘下次’。”
别惊鹊面无表情点头：“谢谢。”
余青桐心细，自然发觉了他脸上的疑似落寞的情绪，但也没立场说什么。
待门关上，别惊鹊控制两脚落地，荡开一圈灵力涟漪，布下防护阵。
他停在原地，窗外天色愈发深沉，风吹动衣摆。别惊鹊回神思考，如果是人类，此刻应该做什么。
吃饭、洗漱、睡觉。
可灵族不需吃喝，他亦不是神木扶椿一族需以灵力为食；更不需要洗漱，一个清洁术便可解决；正如他不需要心跳呼吸体温。
至于睡觉……别惊鹊找到床，给自己下了个五个时辰的昏迷咒。
失去意识时，别惊鹊摔倒在床上。
木有枝，你骗人。
***
吹吹就不疼了，木有枝说。
又说，“对不起。”
别惊鹊不太习惯用人类四肢，只是笨拙地用灵力控制双手抬起来。
他有非常非常多想说的话，最终张开嘴只能发出“啊、啊”的哑声。
别惊鹊缓缓收紧手，他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事物，看不见却触碰得到。
在半跪在他怀里的人拥抱他时，木有枝快速地稳住失控溢出的灵力，铁链缓缓消散，破损的□□悄无声息地愈合。
木有枝轻轻拍拍他的脊背，收集银色血液凝聚于手心，另一只手安抚般地抚摸流水般的长发。
左手一挥，那聚集的灵力“轰”的打向通天柱，紫色一闪而过，鞭子落入手心，在木有枝的控制下，等比缩小成发带模样。
别惊鹊低下头，搭在肩膀上，是一个很亲密的姿势。
木有枝用“追忆”将头发低低束起，后又熟练地绑了蝴蝶结，轻声开口：“非自然局，是个不错的去处。”
别惊鹊闷闷“嗯”了一声。
谧静的空间内只有一个人的心跳声，也藏不住他拙劣的心思。
木有枝张了张嘴，咽下许多话语，抱紧对方，最终无声叹息：
“下次吧，下次见面……”
尾音断开，连同短暂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