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灯上的灵火突兀点燃,触目皆是沾有血迹的断剑,歪歪斜斜地插在地上,血迹早已干涸呈黑红色。上方呈等圆地漂浮着许多细小的瓷白色碎片,散发着沉重的杀气。细密的红色丝线缠绕剑身,与中心的通天柱相连。
仔细一瞧,方发现,红线捆的不是通天柱,而是盘绕在通天柱上的……数截细长骨头。
别惊鹊停顿片刻,率先飘进。
冷玫一把扯住下意识跟进去的林听雨,“看地上的法阵。”
在火光照耀下,平坦的地面上的阵法纹路隐隐可见。林听雨倒抽一口冷气:“这也太多了!”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许多杀阵。他敢保证,只要他踩上去,这些阵法必会让他死无全尸。又看了眼完全无事的别惊鹊,密密麻麻的阵法对他毫无作用。
手中的碎片微微发烫。
别惊鹊抬起头颅,余光中红线反射出淡淡的微光。
竟然是半神器。
那几截骨头咔嚓咔嚓扭动,似乎是想要做什么。瓷白色碎片光亮愈发强盛,丝线越缠越紧。
微微移动视线,对角处果然多了个空缺。那大概就是他手上的这块了。
略有残缺的阵法是无法困住这半神器的——
“小……”
细线死死缠绕迫使它留在原地,别惊鹊从它的行动上看出来它的想法:它想要靠近他。
它的头部是一段手柄,下身部分是数根长短不一的骨头借由丝丝灵力连接组成。那是一条鞭子。
“小主人……”
谁?
别惊鹊有些茫然地抬眼,卡机般一顿一顿。
“主人……小主人……”
主人是谁?
小主人是谁?
这与我有何干系?
阵阵刺痛从脑海深处涌来,别惊鹊蓦地抱头。
——这与我当真毫无干系?
我是谁?
灵力不受控从身上溢出,直接搅乱此地平衡状态,并不空旷的场地内狂风大作,断剑、细线、碎片不停颤动,大量法阵光芒亮起又被压制熄火。
我是别惊鹊。
别惊鹊抽离意识,识海里的自己面无表情望着厚重的积雪,任由雪灾淹没压垮自己,别惊鹊嗅到了苦涩的味道。
那是痛苦和遗憾。
我到底忘了什么?
木……
鞭子如蛇般灵活扭动,趁禁制松动一瞬崩溃大喊:“小主人!主人他死了啊!”
强烈的哭腔刺中别惊鹊。
谁死了?
木——
哗啦啦几声,无尽的铁链自虚空中撕裂而出,猛然锁住别惊鹊,最粗的一遽然贯穿右臂,上面层层叠叠的铭文光芒亮得惊人,别惊鹊猝不及防之下吐出一口血。
随后是第二根,穿透他的左肩。
那血并非鲜艳的红色。
木,别惊鹊喘了几下。
耳坠下流苏晕染成明亮的银色。随着别惊鹊的行动晃荡着,漂亮极了。
别惊鹊尝试着张嘴:“咳咳……”
诸多画面在他眼前闪过,灵魂冷眼旁观,画面兜兜转转都是一个人,正面或侧脸或背影,他已经不记得对方的长相了,只是那痛彻心扉的情感并没有随记忆一并遗忘。
你是谁?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你可是……
情感愈演愈烈,大火般炽热滚烫地灼烧灵魂。
别惊鹊在铺天盖地的复杂情感里胡乱扯出一缕意识——原来我是有心脏的啊。
——屏障轰然破裂。
……木有枝。
第三条铁链毫不停顿地袭来,目标是他的左腿。
“木有枝……”
他没有任何动作,任凭枷锁刺穿。别惊鹊无力站住,半跪于地笑了起来。
木有枝,我竟然忘了你了。
“小主人……对不起……”
“不要……”
第二个声音轻如鸿毛,在别惊鹊耳中却比一切都清晰。
一切都停了下来。无论是颤动的即将到来的锁链,亦或是法阵、断剑、碎片和半神器,所有的所有都被暂停。
浓厚的灵力隐约成型,漩涡般定在原地,风眼处一片祥和。
他感知到了一阵很轻的风,眼前红色一闪而过,宛若一个拥抱。
于是心脏开始跳动。
别惊鹊看不见,只剩本能开口:“木有枝,我好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只是本能告诉他,他不想让他走。
即使别惊鹊看不见。
那阵风拂过脸颊和耳坠,触感冰凉。它擦净血迹,抚平失控的灵力,锁链缓慢消散。
吹吹就不疼了,木有枝说。
又说,“对不起。”
***
“木有枝,景元帝,男,年岁不详,崩于惊平二十年。”
“于天水百年,与惊鹊公子创景朝,开惊平元年……”
思绪轻轻掠过关于景元帝的部分信息。
木千山赶来得非常及时,林听雨被强劲灵力冲击,当场昏死过去;冷玫面无表情满脸滚眼泪,略有吃力地树起护照守着林听雨。
然后他就听到了别惊鹊那句意义非凡的话:“木有枝,我好疼。”
共灵这技能着实逆天,强迫别人感同身受,木千山现在仍觉得那份思念太过沉重。他再次洗了把脸,随便用衣袖擦了擦,前往会议室。
至于市内的黑雾,在四人离开地下通讯恢复信号便得知黑雾离奇散了,后勤部已安排妥当。木千山与冷玫一对信息,发现前往封印地有两条途径,一是别惊鹊带的路,有灯且一路无事。第二条是木千山走的路,一路过去仅是机关暗器,还有黑雾加持,木千山受了不少伤。
木千山提议分局安排人再去查看地下,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G市非自然局分局建立多年,竟然都从未发觉此情况。
余青桐见识过冷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要喊着:“呜呜呜,我就知道木有枝和别惊鹊是一对,我磕了多年的CP果然是真的”的惨样,她对木千山能保持情绪稳定并且仍坚持工作的状态倍感震惊,不愧是木家出来的特勤一队队长。
“好啦,你记得去休息,谈话就交给我和冷玫了。”
“嗯,”木千山说,“我去看看。”
余青桐拗不过,只好换个话题:“你们确实他说的是要申请加入非自然局?”
“确定。”木千山说,开了个冷笑话,“或许有可能是景元帝诈尸了吧。”
想起这个,木千山回忆起别惊鹊出来后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淡淡的不喜,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别惊鹊那面瘫的脸上看出这种想法,心下皱了皱眉,或许是错觉吧。
经过一致讨论,众人决定先回总部。林听雨仍留在G市,其余相关任务就通过线上沟通。
三人打报告走非自然局内部特殊传送通道。
“也幸好是G市,所有分局中就五个建了传送阵,”冷玫说,“不然我们就得坐飞机了。”
别惊鹊刚出传送阵便判断出此处为异空间。旁观传送阵逐渐熄灭的亮光,好巧。
木千山余光注意着非局内成员却“正常”通过的某红衣男子,心道果然。他在非自然局工作多年,自然知晓此传送阵的相关传送要求,比如……
身份是非自然局成员。
非局内成员和非活物则要求打上非自然局标记。
这就和非局内成员无法通过正规通道进入三更雨一样。
而别惊鹊显然不是非自然局成员,更没有打上非自然局标记。
此空间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一致,有着模拟的日月。此时太阳微微倾斜,众人身下的影子短短的,别惊鹊也不例外。
“扶椿木。”别惊鹊看向眼前粗大厚实的叶片,颜色鲜艳欲滴,脉络却暗淡无光。
别惊鹊伸出手释放灵力,枝叶自发生长缠绕——扶椿木以灵力为食。
还是死了灵识的扶椿木,他想。
片刻,扶椿叶退回去,叶片愈发翠绿,衬得脉络纹路愈发灰暗。
“对,是扶椿木,此间仅存的最后一株。”余青桐惊讶地看着别惊鹊的行为,发自内心地笑:“传送通道由扶椿木承载,我们走或者回来时都会喂养些灵力给扶椿木。”
“这处空间名为三更雨,是盛清帝取的。”木千山收回灵力,顺口解释。
几人顺着楼梯走,楼梯半悬在树干外,旋转着向下。别惊鹊轻轻抚摸粗糙树干,神木扶椿,谓不死药也。数千年的修为,怎会灵识已死。
这是否与其地下镇压的东西有关。
一揽全景。
风吹动她的短发,余青桐大方笑道:“欢迎来到非自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