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寺庙出来,沿着石阶往下,茂密森林沙沙后退,别惊鹊飘过盖满枝叶的泥土路、铺满碎石的小道,随着感觉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不喜践踏生灵,也不喜脏乱,红鞋金纹未沾染分毫脏污。
虽说是感觉,但别惊鹊天生灵族,为天地所生,他的感觉、直觉都代表着命运。
果不其然,山路拐角处,一座两楼矮房静静站立。
别惊鹊轻轻一挥手,门应声而开,露出空荡的内里,屋内陈设简单,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过多关注屋内,视线移向一侧的楼梯,东西在上面。
二楼整体空间非常矮,应当是放置杂物的位置,只有中部凸起的部分堪堪可容纳悬身而立的别惊鹊。
大开的窗户正对着楼梯口,灰尘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避着阳光的角落有一木板床,约莫四岁的孩子靠墙蜷缩着睡觉。
别惊鹊轻飘飘掠过幼童,目光望向床侧的门。
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缓慢闭拢。
“哥哥,你的头发怎么是白色的?”
目光落回幼童身上,别惊鹊垂下眼睛与之对视。小孩子刚刚睡醒,却不见睡意。黑发黑眼,墨色的瞳孔漆黑不透光,肤色惨白,像鬼一样面无表情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
别惊鹊握拢左手成拳,“嘭”的一声,门上锁链炸开。
男孩嘴角扬起完整弧度,他说:“你的眼睛——是紫色的诶。”
别惊鹊一怔,紫色?
下一瞬,眼前白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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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没走错吗?”冷玫指尖冒出一记红光,精准切掉挡在面前的枯枝障碍。
“当然,”罗盘指针稳定地指向前方,林听雨落后冷玫两步,随手在身侧的树干上做个标记,“怎么了。”
据非自然局最新定义:生物分为自然生物与非自然生物。非自然生物包括鬼怪、妖怪、精怪,前者归风水科管,后两者归生灵科管。明面上两部分互不干扰,私底下界限不甚分明,两部人通常混在一起出任务。
木千山和冷玫上次负责的任务,保密级别非常高,同时出动了非自然局特勤队所有人。剩下的人不得不加班,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三人下山,先前往当地非自然局分局汇报任务,远在别处的其他人在下午得到消息后则该休息的休息、该出任务的出任务。
冷玫刚汇报完便遇到了即将出任务的林听雨,后者一见她,便忙不迭把人拉来充人数——非自然局出任务人数至少有两人。木千山和局长沟通后续情况去了,林听雨没找着人。
林听雨不知道任务详情,自然也不会知道冷玫今日是从此地下来的。而冷玫是仓促之下被拉来的,上车前根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不一定没有问题,但这也太巧了,冷玫心道,趁还有信号,用手机给木千山提个醒,只是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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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惊鹊停了一下,手自然垂落,铭文与衣摆晃动。
幻境。
此幻境主人与他有因果关系,别惊鹊极快得出结论。
此地模样随神识感知映入脑海:空旷且昏暗的密室,边缘处大量的人族或妖族骨头,血液早已干涸成黑色,一层又一层覆盖大面积土地,最中央是一座突起的圆坛,七个石柱等分屹立,上面干干净净,圆坛中心用两条锁链悬吊着一名幼童。
别惊鹊视线落在紧闭双眼的小孩身上,寸寸下移,脏兮兮的黑发打结乱成一团,看不出原样的破烂衣服,裸露出大片细细麻麻的伤口,血肉翻涌,却在缓慢地愈合中。血液划过铁链与污垢,混合因痛苦而产生的汗渍,一滴一滴落入祭坛上的蜿蜒凹槽。
看不出年龄的小孩用力攥紧双手,宛如撕裂一般将眼皮扯开,别惊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银色,黑色瞳孔里是不符合年龄的安静,好像浑身的伤都不曾影响他,神魂波动忽然强烈起来。
隔着虚假的幻境,别惊鹊与他对视。透过这古井无波的眼神,别惊鹊看到了一个不属于此的灵魂。
男孩透过不真实的别惊鹊,不聚焦地望着。
“果然,”一道沙哑的男声从身后传来,“只有这样,你才会出现。”
金色阵法自远处地面浮现,削瘦身影踏步而出,光芒随之黯淡,来者身披黑色长袍,瞧不出身形,头带白色鹤纹面具,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
别惊鹊飘离原地空出场地供两人表演。男人甫一出现,男孩便开始细细颤抖,别惊鹊观他只是眼珠轻轻移动,依旧面无表情,害怕与颤抖似乎只是这具□□的本能反应。
男人步履缓慢地走向祭坛,在男孩面前停下,抬手轻轻抚摸男孩的面庞,那只手异常苍老,皱纹与黑斑爬满皮肤,骨瘦嶙峋,语气透露着浓浓的遗憾:“可惜了,是个失败品。”
别惊鹊视线落在祭坛边上的七个柱子,随后又联系到那些堆积在角落的累累白骨,祭品,他如此猜测。
“咳咳,”男人猛然扭头咳出一口含着内脏碎片的血,眼角弯出疯狂的笑容,他后退几步离开祭坛。下一刻,祭坛上亮起淡淡红光,阵法范围逐步扩大,笼罩住男人。
他抬起手,凜然剑光洞穿男孩胸部,心脏被贯穿,鲜血喷溅而出。身体不受控蜷缩,男孩深深皱起眉,嘴角亦溢出鲜血,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我虽然杀不死你,但没关系,”男人笑了,笑声愈发尖锐刺耳,“你总归要依赖□□而活,对吧?”
一滴血溅落在男人面具眼角,如眼泪般似乎在嘲讽他的失败。
地上祭坛持续亮起光芒,似乎要将这个人的血吸干。男人眼神愈发疯狂:“我要死了,你给我陪葬吧——”
“轰隆——”
男人脸色蓦然一变,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急速后退:“这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找得到这里!”
“砰——”
锋利剑气在男人与男孩间炸开,刺眼白光贯穿整个密室,别惊鹊动都没动,直到直觉预警,向前踏出一步。
银色光芒涟漪般向外泛出,整个空间刹那静止。
传送阵已启动,似乎下一秒男人就可顺利离开,只是此时男人的表情定格在惊恐,僵硬在原地。
别惊鹊踩在不可视的地面上,缓缓走过去,强烈的白光对他的行动毫无影响,随后停在祭坛前。
只见面前的祭坛上空无一人,锁链却像依旧锁着什么一样紧紧绷直。而那个幼童亦被直接冲离原地,同样被别惊鹊的灵力定在半空中。
视线落在空荡荡的祭坛上,于旁人不可见之物,别惊鹊轻松瞧见,一个虚幻的身形被数条铁链牢牢困住,铭文与漆黑链条融为一体。
果然,别惊鹊心道。灵魂枷锁,这可是罕见之物。顾名思义,作用是捆住灵魂,上至灵族,下至妖族、人族,凡是有灵之物,皆可被锁。
别惊鹊长久地注视停这个异常灵魂,透明的灵体看起来年幼且脆弱,他紧闭双眼,枷锁在白光之下愈缠愈深。
银色的头发、眉毛与睫毛,以及偶尔闪过的银色波动,基本让别惊鹊确认这个人是谁。
这可真有意思,别惊鹊分了一秒注意力给后面的另一个孩子,按照这攻击的强度,能直接把灵魂与□□撕裂开,他大概也活不了了。别惊鹊选择将事物停在这一刻只是为了验证想法,如今想法正确,他也没必要继续看下去了。
别惊鹊轻轻拍了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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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地面千里之下的某空旷空间,通天柱上盘绕着的暗淡且细长的东西,缓慢而明显地动了一下。
“小……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