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非人哉

知道他复生的证据及复生的地点,是非自然局花了数十年时间推断出来的。非自然局现任局长说:“接一个人”,这是最初的说法,后来,她又自己推翻了这个说法,说:“我无法确定出现的是否是人,只是大概率可能是人。”再问更多,却是道不知道。

换而言之,复生的是否是人、是否具有理智、是否具有攻击能力,他们一概不知。

而那座山的下面便是大面积的农田和一定规模的村庄,不远处更是人口聚集的城市。

非自然局不敢也不能赌复生的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必须做万全之策。

第一层屏障便是山脚下的法阵,他们将整座山都围了起来;第二层是山腰处,由特勤队二队把手;第三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出于实力和某些特殊不可说的原因,局长最终决只定了木千山和冷玫两个人。

局长让木千山全权负责山顶上的一切。最优先级任务是不与复生出来的交恶,局长还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招安”对方。

一切都发生在几次眨眼间,让人反应不过来。

众人只见盒子莫名其妙地炸开;那个青年莫名其妙地攻击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地方、莫名其妙地停下动作、莫名其妙地偏头看向右侧、又莫名其妙地收下了盒子里的东西。

木千山率先偏开头望向寺庙外的树林。片刻,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

冷玫:“下雨了?”

一片寂静之中,水声撞击地面的声音是如此的清晰。木千山回头看主持,转而回答道:“不是雨。”

“公子很生敏锐。”主持转着佛珠,笑着解释道,“若老衲没猜错的话,此应当是共灵。当他处于极端情绪时,灵力外泄,会迫使周遭的生灵与之共感。”

“寺庙有佛法有庇佑,可减免术法伤害。”

那这是什么情感?难过哭泣?木千山再次看向红衣青年,可是后者看起来没有表情。

别惊鹊收下碎石后,那个声音再也未出现,宛若彻底消失了一般。

他没有动作、没有说话。

主持再次开口:“天色已晚,施主不妨在此地歇息。往后之事明日再做打算。”

木千山略作思忖,使了个眼色给余青桐她们。

青年犹豫片刻,瞬移来到众人面前,这样便算他同意了。

一阵风吹过,抚平众人心里所有余烬。

真是瞬移,木千山暗道,此人竟能不受规则法则控制。

主持:“木公子……”

别惊鹊一怔,豁然扭头:“你,是谁?”

几人骤然与他接近,皆被青年诡异但艳丽的相貌惊讶到。

别惊鹊盯着那个人,极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这个灵魂有异的人竟然姓木?这也太巧了。

冷玫有个玩BJD的朋友,这个人的感觉给他非常像那种逼真人偶,像等比例放大版BJD,皮肤质感鲜明、没有呼吸与心跳、没有人类体温……

我嘞个,恐怖谷效应要犯了。

冷玫抢先一步跨出,挡在木千山面前,笑意盎然:“非自然局,冷玫。”

余青桐端着得体的笑容:“非自然生物管理与控制局,简称非自然局,我是余青桐。”

木千山开口:“非自然局,木千山。”

遵循心中的猜测,木千山坦然选择问:“敢问公子名讳。”

别惊鹊很快收回视线:“别惊鹊。”

不是他。

发音标准,却一字一顿,宛若一个不善汉语的初学者。

木千山与冷玫、余青桐对视一眼,皆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讶,这个名字或许对普通人来说不够特殊,但是,在非自然局,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如果说有问题能引起景朝史同人与史学家激烈讨论几万楼上热搜,那么这个问题一定和那人同“别惊鹊”有关。

是重名,还是……?

待几人说完,主持继续道:“木公子也请往这边走吧。”

木千山礼貌道:“不必,多有叨扰了。”

余青桐:“多谢,我们还有任务在身,不便久留。”

别惊鹊脚没踩实,离地几厘,半飘在空中,微微垂下视线观察几人走路姿势。

膝盖抬起牵动脚尖离地,身体往前倾,脚后跟先落地,另一只脚随后抬起,动作连贯一气呵成——别惊鹊抬眼,正好撞上了木千山刚看过来的视线。

木千山并不惊讶,此人实力深不可测,连感官敏锐也必在我等之上。朝他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状似不经意开口:“我们非自然局在无名山上待守数日,只为观测其后续变化是否会影响人类安危,见同志有如此实力与理性,我们也很放心。只不过,非自然局掌管华夏境内所有非自然情况,或许同志能在非自然局得到想要的信息。”

冷玫忍不住瞅他一眼,怎么莫名古风了起来?

别惊鹊直直与他对视,不作声听他说完,心里有道声音告诉他打断别人说话是不礼貌的,这想法委实在荒唐,他一个天生地长的灵族,谈何人族礼貌一词?

木千山仔细打量他,别惊鹊生得冷淡,目光亦是冷冰冰的,看人无看死物一般毫不参杂感情,幸亏木千山经过训练,好不露怯地回视。

非自然局,神兽的契约者,人类,以及……别惊鹊视线平静划过余青桐、冷玫,以及有明显妖族血脉的、灵魂有异的木千山。

非自然局与寺庙不是同路人。

可是,这与他有何关系?

别惊鹊只好奇那个声音的来源,除此之外,一概与他无关。

“非自然局存在已两千年,”余青桐接口解释,不论他是为何愿意收下盒子里的东西,至少证明他与此世间并非毫无关联,这是一个方向,她笑了笑,“很多辛秘仅存在于非自然局,我们随时欢迎。”

“你,认识我。”别惊鹊说。

不是疑问,是称述。

果然没有张开嘴说话,是腹语?冷玫心道。

这如何说?余青桐心下苦笑,总不能说我们认识的上一个与你同名的人死于两千年前吧?

木千山笑眯眯:“或许与你想知道的有关。”

无论这个人是不是与两千年前的那个人有关,只要他有所求、有所想,一切都好说。

别惊鹊没同意也没拒绝。

木千山落地声轻微,走远后冷玫忍不住问道:“队长,我们为什么要走啊?”我们的任务不是接近别惊鹊吗?

“我们要走,”木千山笃定道,“他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出于对木千山的绝对信任,冷玫没有再说什么。

木千山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山顶上的寺庙了。他停下,用脚扒拉出一块空地,转而用碎木枝摆出几个字。

是方才出现的奇怪文字。

余青桐确信:“是妖语。”

余青桐是凡人,无灵力傍身,在文字文化上多有钻研。木千山也学过妖族语,没有余青桐精通。

夜晚太黑,余青桐没看清,直到此时木千山指出,她说:“应该是:别惊鹊,好久不见。”

“他真叫别惊鹊啊?”冷玫惊讶道,“我以为他骗我们的呢。”

木千山:“你怀疑他是妖?”

“不确定,”余青桐顿了顿,“毕竟,能看懂妖语的不止妖族与半妖。”

她自己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人族有人族语,妖族自然也有妖族语。与人类语言可以后天学习不同,学习妖族语必须要有妖族血脉。

无论血脉多么稀薄,那都是有妖族血脉,这是第一要求。第二是激活妖族血脉,能运用灵力,又称之为异能者。比如木千山,他便是异能者。但能否学下去、学到何种程度,就得看个人。

余青桐不同,无论仪器检测多少次,她都是彻彻底底的人类,毫无妖族血脉混杂。且她在妖族语的成就仅次于局长和□□历史科科长。

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局长、木千山与冷玫,他们心照不宣地保护余青桐普通人的身份。

冷玫:“反正,大概率不是人。说话都没见他张开嘴,声音也不知道从哪发出来的。”

木千山心底认可这个观点,异于常人的相貌特征与实力,以及诡异的说话方式,甚至连呼吸心跳都没有。

借着月光,冷玫避开草木,又说:“你说他与那个别惊鹊有什么关系啊?”

木千山意有所指:“谁知道会不会是同一人呢。”

“说起这点,”余青桐说,“他的衣服,你们有观察吗?”

“古装,他衣服上的金色花纹有点,”木千山是行动部特勤队的,对文化方面都只是略知一二,皱眉道,“看不清。我怀疑是铭文而非花纹。”

“我也觉得,”余青桐点头,将先前因看花纹而听到奇怪声音的事托盘而出,又说,“不是人族语——在他没说他是谁之前,我其实就怀疑是景朝的服饰——你的记录仪没损坏吧。”

讨论的中心别惊鹊本人在另一处房屋前与主持相谈。

主持望天:“一千五百年前,饥荒横行,主持曾受一人恩惠,香火得以传承,于是在此立寺开庙,应恩人要求将此物归还于公子。”

“我们喊她木姑娘。”

木?又是木?

别惊鹊心中泛起一阵古怪,他直觉与木姓有很大渊源,却未必是与这两人有关。

主持:“木姑娘还托我们赠一句话给公子,物品已归,望公子今后珍之重之莫忘之。”

珍之重之莫忘之。

莫忘谁?

别惊鹊:“多谢。”

别惊鹊没走,盯着主持看,半晌,道:“因果已了,且安心去罢。”

主持没动,本就枯瘦的身体愈发如柴,灰白皮肤紧凹出骨头,只余衣服光鲜。

别惊鹊稍稍感知此地,并无其它人族生灵,草木繁盛。他想了想,若今夜我在此借住,也算一庄因缘,又道:“我会替你照看此地。”

主持因恩情困于此地多年,执念支撑其身体,执念已了,命数已去。

主持微微一弯腰:“多谢施主。”

别惊鹊坦然受之。

话毕,主持扯出一个笑容,缓缓消散在眼前。

房门自动打开又合上,别惊鹊飘进来,地面泛起一圈灵力涟漪。

无禁制、无阵法、无符箓,非常干净。

扫视屋内,一窗一床一椅一桌,很简洁,正好别惊鹊也不需要什么。

视线在椅子和床游离一会儿,片刻他选择椅子坐下。桌椅靠窗,月光透过窗户溢进来,在桌上画出了不规则图片。

别惊鹊下意识屈膝双腿并拢,他觉得自己非常习惯这个姿势,可这很奇怪,明明走路都不会的,就好像他经常以此姿势做着什么。

他怔了一会儿,遵循潜能双手撑着下巴,顺着桌面光影抬头望向窗外。纸糊的窗上绘着淡淡墨色线条,月亮不容忽视地凌驾于高空之上,半角儿挂在窗内;一枝枝丫强势插进黑暗里,光秃秃的,没有枝叶;上头栖了只鸟,黑色尾羽,肩羽为白色,那是只喜鹊,正独自鸣叫着。

别惊鹊看了片刻,后知后觉这副画面他应当是见过的。

好像与谁一同见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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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上鹊
连载中非妄亦非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