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枝这一生当做富家子、当过孤苦儿、亦当做天上人。
史书百行叙不尽他的生平,却也叙不了与那个人的故事。
他爱过、恨过、怨过、痴过、贪过,所有的人世间情绪囫囵体验了个遍。
唯独对那个人,爱不得、恨不得、怨不得、念不得、贪不得、求不得、也放不下。
如果有来世的话。
我祝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也请你不要记得我。
——楔子
“局长!幻山上的灵力波动开始了!”
扇子轻敲在手心,被称为局长的女子盯着屏幕上不停变化的数据,朗声镇定道:“A计划开始。”
————
山下。
“滴—滴滴——”
收到耳麦里传来的信号,顾成风猛地一拍手上的符箓,黄色符纸上画满血色铭文,刹那间无风**,泛着血金色光芒的灰烬被吸引般聚集于地面上一点。金色灵力流转,逐渐蔓延开来,直到与另一处符纸相连,透明屏障转瞬笼罩整座山。
山顶。
“队长、冷玫——”背景音嘈杂,冷玫皱眉汇报,余光瞥见一身影,偏头看,声音霎时变了,“青桐!你怎么来了?!”
她不该在后方吗?她怎么破开阵法进来的?!
冷玫明明记得她与木千山特意设置了阵法保护后方的余青桐。
余青桐好似完全没有听到冷玫的呼喊,闭着眼睛,眉心蹙起,直直向前走。
下一刻,一人拽着长藤从远处飞来,一把揽起余青桐,顺着惯性飞回原位。
他将余青桐轻轻放置在不远处,施了个简单术法防止她移动并保护她。按住耳麦,嗓音冷静:“木千山、冷玫已就位。余青桐安全。”
在两人视线的远方,一座晶莹剔透的冰屋突兀地立在那里。
天色渐晚,烟雾缭绕,教人瞧不清。
感知着剧烈且紊乱的灵力向冰屋涌去,木千山凝目,脚下阵法运转。风席卷着万事万物,撞到护罩,荡起细微波纹;树颤抖着枝干,好似要被连根拔地而起,树叶摇晃作响。
兀的,灵力波动停止了,风消失了。
万籁俱寂。
须臾间,上空大量且繁复的阵法涌现。金色璀璨,而它的目标是——冰屋。
“轰——!!!”
冰屋猛然炸开,又在迸裂的瞬间缩回组合。
木千山抬手挡住刺目的光,集中精神感知外面。
待银光减弱,睁眼便看见一个冰制的——棺材浮于半空中。
金色铭文一个接一个缩小,拓印在棺材表面,眨眼间,棺材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裂纹,一触即碎。
风轻轻吹过。
棺材碎了。
一具躯壳掉落出来。
红衣,银发。
青年意识不清,身躯急剧坠落,却在途中减缓了速度,身体不自然折起,好似被某个看不见的存在给接住了。
随后缓缓停在了空中。
木千山心灵福至,大喝道:“就现在。”
抬手掐诀。
与冷玫、余轻桐一齐消失在原地。
银光乍现,须臾,一青年立于空中,衣玦翻飞。
轻轻地,如蜻蜓点水般眼睫颤了颤。
他睁开了眼。
散发而披,银发如瀑。
明明色彩浅淡,相貌却浓艳至极。
只消一面,天地失色。
青年抬手,袖衫自然下垂,虚虚拢了拢。
……我这是、活了?
始料未及的,眨眼间,青年出现在地面。
瞬移?藏在暗处的木千山惊讶不已,根本来不及看清对面怎么下来的。
风吹草木生,转瞬已深春,绿色铺满山顶,花盛叶茂。
强烈的灵力波动下,所以仪器通通报废,发出刺耳警报声。
“呃。”冷玫承受不住强势的灵力,维持不住法术,被迫现身。
恰巧控制在维持不住必出面却又不会受伤的程度。好强的控制力,冷玫冷汗直流,心说。
很快,木千山和余青桐也出现了。前者拧眉站立,挡着昏迷的余青桐。
青年视线静静扫过他们,在木千山身上停留了片刻。
心中有了判断,我的复活与他们无关。但是,这个人……好奇怪的感觉。
青年微微悬浮于草木上方,并无半分表情。又瞬移略过冷玫身旁。
与木千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木千山死盯着他,直觉此人非常危险,但似乎并无杀意。
青年抬手,木千山不受控地离开地面。
木千山还来不及说什么,便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疼痛,好似灵魂都要被撕开。
冷玫正欲出手,顿感压力加大,脚一软跪了,可恶!竟然连灵力都无法使用。
他到底什么来历?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个灰白色的影子从木千山身体里撕出来,隐隐要脱离身体。
蓦然地,风吹过发梢,轻轻拂过耳畔。
青年动作一停。
就是这诡异的、不应该的停顿,装昏迷的余青桐奋身跃起,一把抱住木千山,挣脱开青年的枷锁,一齐摔落在地。
木千山及时反应,就地翻滚,护住余青桐。
他咳出血,溅在地上。
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巨大的红光从地面喷薄出来。
青年回神,歪了歪头,这是专门对付我的阵法,有意思。只不过,困住他,还不可能。
他没有任何动作,眼睁睁看着与几人的距离骤然拖远。厚实的土色墙壁与血光共伴相生,拔地而起,向外直接撞碎了外围的屏障;高不见云天。
控制隔离阵法的所有人只觉一股压力迸出,屏障轰然破碎,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收到了一阵反噬。顾成风被冲击得后退几步,暗道糟糕,他大喊道:“喂!队长!”
没有声音传出,耳麦失灵了。
余青桐扶着木千山起来,担心问道:“还好吗?”
木千山咳出最后一点废血,随手擦掉,说:“还行。”感知自己的身体状态,顿了顿又说,“我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
“啊?”余青桐惊讶,这是什么意思?
“嗯,”木千山应声,回想起局长的话:“我们要接一个人。”木千山再次思索这个问题,起初他看到棺材以为是死人,没想到还是个灵力高强的活“人”。
“我觉得他并不是想杀我。”思考许久,木千山如此说。
“确实不想杀我们,”余青桐无奈道,“感觉他要杀我们太容易了。”
我们简直毫无还手之力。
木千山注视着一旁的墙壁,问:“你觉得这是什么?”
非自然局在此地守了半月余,所有人都未发觉此阵,真是不可思议。余青桐摇头:“看起来像迷宫。我怀疑是由血迹引发的,也不知这个的目的地是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木千山说。
————
待阵法彻底形成,脚下已不是草木,半透明的屏障铺成路。青年落地,稳稳当当站直。
自有意识起,他便觉得他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物,强烈且迫切的直觉促使他提前苏醒。以至于神魂与□□尚未完全融合,他便主动打破禁制。
肉身切切实实是人族模样,可青年心里万分清楚,他不是人,他没有人族的体温、没有呼吸与心跳,也所幸他不是人,不需要呼吸和心跳。
这不重要,重点是,他忘了什么。
青年抬手,想要去触摸自己的胸膛,心脏隔着一层骨肉安安分分地停滞在里面,手却下意识摸上了左耳的耳坠。
流苏顺滑,垂至肩颈,流苏顶端是一颗圆润的血红色珠子,往上悬浮着一朵九瓣花,尾端萦绕着淡紫色,以红色蝴蝶衔接挂于耳垂。
他一怔,初生时心脏好似挂了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胸腔里,驱使他主动行动。而此刻,一股清凉的风拂过全身,四两拨千斤般驱散所有压力,青年没有呼吸,却忍不住产生了类似于松了一口气的想法,他想,我在庆幸。
他在庆幸这个耳坠仍在。
青年缓慢且僵硬地眨了眨眼,望向前面的路,希望你能告诉我想要的答案。
许久,他停步,厚实的墙堵在眼前,这条路已经走到尽头了。沉思片刻,银光一闪而过,青年凭空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回头路的拐角处,又随即瞬移离去。
这是他走到的第九十九个死路。将阵法与缩地成寸巧妙结合,且处处皆死路,出这个阵法的人可谓奇才,青年如此想到。他心情平和地推测,生门快到了。
泼墨夜色,冷月高悬。
木千山坐在石阶上,望着上空的迷宫,若有所思。
他与余青桐没有碰到死路,一路顺畅无阻地走出来了。迷宫的终点是一座寺庙,在最远的南方,离C市十万八千里。
约两个小时后,冷玫也来了。
那个银发青年还未出现。
此地有地有河,适宜生存。木千山试过从山上下去,绕了几圈发现能出能进,便先下去联系分局汇报情况,只拿个记录仪过来。
“队长!”
木千山转头,见余青桐、冷玫和住持都来了。
于是他起身向上走。
住持的打扮依旧遵循着传统的服饰,黄色海青依旧鲜艳。
“他来了。”住持如此说。
众人抬头。
迷宫出口银光乍现,还未瞧见青年的身形。眨眼间,青年下了迷宫,悬浮在半空中,与住持隔石阶相望而立。
没有任何动作,众人不禁打量起他。
先前没有正面看见他的外貌,冷玫率先看向他的脸,下意识后退一步,那是一股直击灵魂的震撼感,冷玫确认自己尚未看清外貌,那是无关外貌、性别的震撼。
她骇然道:“妈呀,他……他是人吗?”
抛却鲜艳至极的大红色外衣来看,所有裸露出的皮肤部分都是正常的冷白色。发丝、眉毛以及眼睫都是银白色,在月光下分外清晰。
至于眼睛,乍一看像是没有眼珠,与眼白界限不甚分明,诡异的非人感彻彻底底盖过了他相貌的美丽。
余青桐也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眼睛。不是没在日常见过奇异的装扮,C市是大城市,奇装异服多的很,但是如此自然且特殊的打扮十分罕见。
“是银色。”木千山镇定开口,先前直面过对方的脸,对此倒不惊讶。
“施主,别来无恙。”
余青桐转而盯着那青年的衣服,大红色袖衫,理智告诉她衣裙上绣着弯弯绕绕的花纹,但是完全瞧不清楚,记在脑海全是一团模糊印子,这太奇怪了。余青桐微微皱眉,再次尝试去看。
“禁看。”
耳畔炸出声响,余青桐被吓得后退一步。
——他说的是什么?
顿时发现其他人并未听到此声,余青桐没听懂对方的意思,沉默抬眼看,他衣服上花纹更加模糊。反应飞快,或许有没有可能是铭文?
主持低声提醒道:“姑娘,莫再看了,伤神。”
余青桐收回视线:“多谢。”
青年没搭理住持,后者双手合十:“依故人之托,将此物归还于公子。”
说话间,一墨色小巧且精致盒子从身后破门飞出,停在空中。
“故人?”是陈述句。青年首次出声,嗓音如风吹清泉,空灵、干净、纯粹,心中好笑,我哪来的故人?
住持不急不徐回答:“只有公子收下此物,老衲方能说出口。”
我一个无来处、无归路的灵体,也会有故人么?青年嘴角扬起微妙的弧度,他笑了:“好啊。”
盒子顺着灵力飘向青年,“轰”的一声陡然在空中炸开!
电光火石之间,在青年的右侧,猛然炸起数根锋利的冰刺,尖锐地刺向空中,直直席卷大面积。
但是,青年的右侧本就空无一物。
盒子露出内在的物质,许是有障眼法的存在,众人看不清它的本质。随即,丝丝缕缕的灵力溢出来,形成几个奇怪线条的、完全不是人类的字:
“别惊鹊,好久不见。”
青年盯着字,突兀笑了一下,表情玩味,似乎在说:
别惊鹊,我么?
他抬手,那物件不受控制地飞过来。
“……不要。”
青年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睁大了双眼。
他的眼尾细长,又常常耷拉着眼尾,于是总显得几分与世无关的怠倦和漠然。此时眼睛微微睁大,银色瞳孔如十五的月亮般饱满澄亮,毫无遮挡地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心脏不受控地跳动起来,转瞬又随着声音的消失而沉寂,就好像——他的心脏只是为了这个声音的存在而跳动。
在那一刹那,青年脑袋里一团浆糊,半天理不清思绪,他微微张嘴,侧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空气。
那里什么都没有。
兜兜转转,最想问的是——
我是不是忘了你。
莫名的,一股毫无理由的、漂浮无根的不甘淹没了他,青年闭了闭眼:“可我偏不如你愿。”
那物件倏忽飞到青年手中,黑色寸寸褪去,显现出它原本的模样。
一块细小的、灰白色的不规则石头停在手上,泛着微不可察的银白色光芒。
我这是、在难过么。
他捂着自己的胸膛,听着心跳声渐渐衰弱,不解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