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细密,像一张湿冷的网,将整条街笼得密不透风。青石板路滑腻腻的,泛着一层冷清的水光。
宿秋棠一手提着裙角,一手抱着怀里的半匹“雨过天青”色杭绸,小心翼翼地在桥面上走着。她今日出门,是为了去城东的竹市挑一批新竹。
那张改良的制伞技艺是该落实了,原主父亲的手中一直有一张制伞秘技,以现代非遗研究人的眼光来看,那确实是极为惊艳的技艺。
但在古代若是将这技艺加点现代元素,反而更方便,更适应古代普通百姓的需求。
父亲过世后,宿记的订单少了大半,老主顾们见宿家没了顶梁柱,纷纷转而去买张记的伞。
铺子里的银钱进项一日少过一日,母亲的医药费、弟弟的束修、伙计的工钱,哪一样不需要钱?她必须做出更好的伞,能在这江南地界打出名头的伞,才能把宿记的招牌重新竖起来,才能养活这一大家子人。
过了桥,便是城东最热闹的竹市。虽下着雨,但市集里依旧人声鼎沸。雨水顺着摊贩搭起的简陋油毡篷顶淌下,汇成一道道小水流,在泥地上纵横交错。
宿秋棠在一处摊前停了下来。摊主是个黝黑的汉子,见有客来,热情地招呼道:“宿娘子,来看看竹子?今早刚到的浙闽老竹,五年生的,正是做伞骨的好料子!”
沈棠舟蹲下身,伸手去摸那堆竹子。指尖触到冰凉湿润的竹皮,她微微蹙眉。这批竹子虽是五年生,但采伐的时间不对,竹质不够紧实,含水量也过高,用来做伞骨,容易生虫变形。
她摇了摇头,正要起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摊位角落里,有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子,正背对着她,低头看着一捆竹子。
那身形,那轮廓,像极了昨日巷口那个眼神冰冷的锦衣卫千户。
宿秋棠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立刻垂下眼帘,加快了脚步,装作没看见,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她现在可没空去招惹那尊大佛,更不想欠他人情。铺子里的活还堆成山,她得赶紧挑好料子回去,赶制出新样来。
“这竹子不行。”那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冷淡,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采伐过早,含水过重,做伞骨易裂。”
沈棠舟脚步一顿,咬了咬唇。他这话,倒是没错。可他凭什么对她选的竹子指手画脚?
这样危险的人物还是少接触为妙。
她没回头,也没搭腔,只当是路人随口一说,抱着杭绸继续往前走。
陆绮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那截纤细的背影上。她走得很急,裙裾在泥水里微微摆动,像一朵在风雨中飘摇的荷。
他看着她那双因纤细雪白的手,很漂亮,可当稳稳地抱着那匹昂贵的杭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得整个手指都十分有力,与她温婉柔弱的外貌到是不像。
他迈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宿秋棠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市集里人多,宿秋棠只顾着低头看路,没注意到前面有个挑担子的脚夫正急匆匆地转过弯来。眼看就要撞上,一只大手忽然从斜侧伸出,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旁边一带。
力道很大,宿秋棠一个趔趄,怀里的杭绸差点脱手。她惊魂未定地抬头,便对上了陆危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小心。”他只说了两个字,便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沈棠舟稳住身形,心跳还有些快。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昨日那种冰冷的审视,却也没有丝毫暖意,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多谢千户大人。”她福了一福,声音疏离,“民女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她得赶紧回去,阿福一个人忙不过来,那批新伞的伞骨还得再削细一些,好容易有个老主顾愿意要他们家的单子,若是耽误了工期,的信誉可就毁了。
陆绮没再跟,只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像是错觉。
宿秋棠一口气走出了竹市,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雨势似乎又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停下脚步,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她还得赶回铺子里去,母亲还等着她熬药呢,新伞也得盯着。
她叹了口气,正准备撑开自己带来的那把旧伞,一只手却忽然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她怀里的伞柄。
沈棠舟一愣,抬头,又是陆绮。
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拿着她的伞,指尖拂过伞骨,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宿秋棠有些恼了,伸手去要,“还给我。我铺子里还有好多活要干,请大人不要与民女玩笑。”
陆绮没理她,只低头看着手中的伞。这把伞做工极精,三十六根伞骨匀停挺括,伞面是上好的杭绸,绘着淡雅的兰草,只是伞柄处略有磨损,显是用了有些年头了。他掂了掂,语气平淡:“这伞,做工不错。昨日解围,权当报酬了。”
宿秋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这人怎么这样?抢人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
可是他昨日的确帮了她,且他的身份也不是她这种普通的商户女能惹得起的。
“千户大人,这伞是我家传的,于我家而言很重要……你能还我吗?”宿秋棠软着嗓子道。
“既如此我更想要了。”
这人是故意的吗?宿秋棠抬头就看到他略带戏谑的笑。
“请大人莫要与民女开玩笑,将伞还与民女。”宿秋棠说着就要去夺过伞。
因着动作牵扯,宿秋棠顺势靠近了陆绮,也许是脚下沾了泥,一个动作间她竟直直撞入了他的怀中。
一股腥味扑入了她的鼻中,这是——血腥味。
宿秋棠睁大眸子,看到了男人胸前衣物处的深色痕迹,隐隐泛着红丝,这是——血!
“宿娘子果然跟别人不一样,这就投怀送抱了?”
宿秋棠立刻推开了他,一脸惊恐的看了眼陆绮:“大人若喜欢,小女自然欢喜,这伞便赠予大人了。”
陆绮眯起双眼打量了眼宿秋棠的神色,她前后说辞转变太快,然而他无意见看到了自己胸前的沾染的血迹,似乎有些许了然:“怎么这就怕了?”
在坏人面前怎么敢说怕?宿秋棠摇了摇头。
“撒谎。”
宿秋棠觉得她有些难缠,难不成是自己惹上了什么官司,才让他老是跟着自己的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看着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顺路,送你回去。正好看看,你宿记的伞是怎么做出来的。”
宿秋棠想拒绝,可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又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衣衫,心里一阵挣扎。这伞没了,她就得淋雨回去,铺子里的活谁干?母亲的药谁熬?
可是他有点危险……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默默地站到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一下子变得狭小起来。陆绮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巴。他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并不难闻。伞面大部分都倾向了她这边,他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玄色衣袍。
宿秋棠注意到了,下意识地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推,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算了,反正这伞也是他抢来的。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在雨中的石板路上。一路无话,只有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单调却并不令人窒息。
到了宿记铺子门口,雨势小了些。陆绮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宿秋棠正要去接伞,他却一转身,径直走进了铺子。
“千户大人……”宿秋棠愣了一下,连忙跟上,“铺子里乱,怠慢了。”
陆绮却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了工坊里。工坊里,阿福正在整理竹料,见千户大人进来,吓得手里的竹片都掉了,结结巴巴地道:“陆……陆千户……”
陆绮没理会他,目光落在了工作台前。
宿秋棠换下了湿了的袖套,关于新伞的制作,她想抓紧时间落实,至于陆绮,她现在有点不想搭理他,她现在真的挺忙的。
因为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拿起一根已经处理好的伞骨,对着光仔细地看着,手指轻轻摩挲着竹节的弧度,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陆绮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手指在伞骨上游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一会儿拿起刻刀,在竹骨上轻轻刻下一道凹槽;一会儿又拿起砂纸,细细地打磨边缘。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陆危楼看得有些出神。
他见过太多工匠,要么粗鄙,要么浮躁。像她这样,能将一门手艺做到如此极致,却又透着一股天然纯粹的人,很少见。尤其是,她还是一个女子。
宿秋棠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伞。这根伞骨的弧度还不够完美,受力点需要调整;那根竹料的韧性还不够,得再烘一烘;还有伞面的糊法,是不是可以尝试用新的胶料……
她拿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穿上线,开始缝合伞骨之间的连接点。这是一项极精细的活,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她屏住呼吸,针尖在竹骨间穿梭,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陆绮走近了一步。
宿秋棠依旧没抬头,只是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位置。她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活上,连陆绮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都不知道。
陆绮就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稳定有力,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精度,完成着最精密的操作。
他甚至能看到,她偶尔会因为思考而微微歪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还沾着一点细小的竹屑。
他忽然觉得,这工坊里的桐油味,似乎也没那么难闻了。
“你在做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宿秋棠手一抖,针尖差点刺到手指。她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陆绮就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穿伞骨。传统的穿法是‘人’字纹,受力不均。我在试一种新的‘乱针’穿法,看似杂乱,实则每根线受力都一样,伞骨更稳。这样做出来的伞,在大风里也不容易坏,客人买了才放心,铺子的口碑才能保住。”
她说着,还下意识地举高了手里的伞骨,给他看那复杂的线脚。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认真,完全没有刚才对他的戒备和疏离。
陆绮看着她举到面前的伞骨,又看看她那双因为专注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姑娘,有时候精明得像只狐狸,有时候又单纯得像张白纸。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还停留在她脸上。
宿秋棠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她猛地收回手,脸颊有些发烫,低下头,假装继续手里的活,声音却小了许多:“千户大人见笑了。民女只是为了自家铺子的生计。”
陆绮没再说话,只静静地在旁边看着。
工坊里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屋顶的声音,和沈棠舟穿针引线时,丝线摩擦竹骨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气氛,莫名地有些……和谐。
宿秋棠渐渐又沉浸了进去。她就是这样,一旦做起伞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她甚至会无意识地哼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制伞小调,调子很简单,却很悠长。
陆绮听着那不成调的哼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不知过了多久,宿秋棠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根伞骨的缝合。她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一转头,却发现陆绮还站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千户大人……不嫌弃的话,喝杯粗茶?”
陆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宿秋棠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人,怎么又不说话了?
她叹了口气,收拾好工具。刚走到前店,却见陆绮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她抢来的伞,伞柄上,不知何时被他系上了一枚黑色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将伞递给她。
宿秋棠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尖,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伞还你。”陆绮说完,便转身离去,依旧是来时那样,步伐从容,背影挺拔。
宿秋棠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雨巷尽头,手里紧紧握着那把伞。伞柄上的黑色流苏,还在轻轻晃动。
他到底什么意思?一个沾血的锦衣卫缘何会突然靠近她?
能有什么好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