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计

惊蛰刚过,江南的天气却没见暖和几分。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场倒春寒来得猝不及防,冷雨裹着雪籽,噼里啪啦地砸在朱雀街的青石板上,砸在沈记伞铺的屋檐上,也砸在宿秋棠的心上。

这几日,街面上的气氛有些诡异。

往日里喧嚣的茶馆酒肆,此刻虽然人头攒动,却少了那份高谈阔论的底气,多了几分窃窃私语的阴冷。宿秋棠路过街口那家常去的茶摊时,正巧听见几个常跑漕运的汉子压着嗓子说话。

“听说了吗?北镇抚司那尊活阎王,昨儿个在西市口,当街杖毙了三个言官。”

“可不是嘛!就因为那几个书呆子参他妄自尊大,结果他当场就把人打死了,血把那一段的青石板都染红了,说是要‘以儆效尤’。”

“这陆千户杀起人来,从来不问缘由。前几日还有个卖炊饼的老汉不小心冲撞了他的仪仗,也被他下令剁了双手……这哪里是人,分明是罗刹。”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沈棠舟的耳朵里。

她脚步一顿,指尖瞬间冰凉。

杖毙言官?剁人双手?

这就是那个在雨中为她撑伞、静静看她做伞的男人?她想起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站在工坊里那般平静的气息,怎么也无法将他和那些血腥残暴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可周围人谈及他时那种发自骨髓的恐惧,又是那么真实。

这便是北镇抚司千户陆绮的真面目么?

宿秋棠深吸了一口冷气,古代的锦衣卫果然不简单,压下心中的寒意,快步往铺子里走去。她没空去探究那个男人的善恶,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订单

然而,祸不单行。

她刚跨进铺子门槛,阿福便哭丧着脸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被揉皱了的帖子。

“师傅,没……没了。”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员外家刚才派人来了,说那二十把‘双层旋骨’伞的订单,不要了。定金也不要了,让我们别再做下去了。”

沈棠舟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李员外是沈记的老主顾,这笔订单虽然不算大,却是铺子接下来半个月的开销来源。怎么说没就没了?

“为何?”沈棠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发颤,“是我们伞样出了差错,还是工期延误?”

阿福摇了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是的,李员外家的人说,是……是陆千户的名声太盛,大家都怕惹上麻烦。如今谁都知道陆千户去过咱们铺子,谁要是敢买咱们的伞,万一哪天陆千户心情不好,说你是同党,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李员外胆子小,不敢担这个风险。”

原来如此。

不是陆危楼发了话要针对她,而是他的名声太凶,凶到所有人都怕被牵连。

宿秋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不过是让他救了一次,让他看了几眼做伞,怎么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这比直接针对还要可怕,这是一种无声的、令人绝望的孤立。

“师傅,咱们怎么办啊?”阿福急得直跺脚,“张记那边这几天可是风生水起,听说他们接了个大单,是给宫里那位宁太妃娘家采办的皇商单子,足足五千把伞!咱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五千把!

张记这是要一步登天了。没了李员外的订单,又冒出一个皇商大单被张记抢了,这分明是要把宿记往绝路上逼。

她咬着牙,强撑着走进后院,想寻个清净。

刚进堂屋,便听见东厢房里传来嫂子林氏娇滴滴的笑声,还有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嗑瓜子声音。

“……我说秋棠啊,你怎么才回来?娘的药都快熬干了!”林氏倚在门框上,手里捧个暖手炉,一身崭新的桃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在昏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沈棠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耳朵上那对硕大的赤金丁香坠子吸引住了。那成色,少说也有五六两重。紧接着,她又看见了林氏手腕上那只崭新的翡翠镯子,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几日,铺子里的银钱进出都是她在管。母亲的医药费都要精打细算,嫂子哪来这么多钱置办这些?

“嫂子这首饰,倒是新颖。”宿秋棠压下心里的疑惑,淡淡开口。

林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带着几分炫耀地摸了摸耳坠:“哦,这个啊,是你表哥托人带回来的。他说如今这世道,手里有点银子还不如换成金子揣在兜里踏实。”

表哥?宿秋棠心里冷笑。那是个连自己亲娘都不管的赌鬼,什么时候这么孝顺,舍得给姑姑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了?

她没戳破,只冷冷地瞥了林氏一眼,转身回了西厢房。

房间里还残留着桐油和竹屑的味道。沈棠舟走到床边,习惯性地弯腰去摸床板下那个暗格。

那是她藏图纸的地方。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不是图纸那种温润的纸质感,而是一把剪刀。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将床板掀开。

暗格里空空如也。

那张祖传的方子不见了,没错是原主父亲赚钱的方子。

家里出了内鬼,而那个内鬼已经显而易见了。

幸好虽然祖传的方子是好东西,却总有糟粕之处,她新改的双层旋骨伞才是制胜法宝。

现下丢了订单,双层旋骨伞的名气没有打出去,就要另找途径,而这新的途径就在这笔皇商的单子上。

只要拿下这笔订单,铺子里运转的钱有了,名气也能打出去,一举两得,但是该如何拿下这笔单子呢?

张记的制伞技艺她是见过的,纵使铺子大,近但来的伞无论是试样还是质量都远远算不上好的货色。

如今仅凭一张图纸就可以造出好的伞来吗?没有匠心的铺子就算有了图纸也是白搭,这笔订单就算给了张记他们也做不好。

既然如此,宿秋棠想不如让她来帮张记一把,让他们快点把订单送给宿记。

午时,一家子坐在一起用膳。

“娘,我发现爹留下来的制伞秘方图不见了。”

原主的母亲病色好了些许,如今也能和他们一起下床用膳了。

原主的母亲看起来很慈祥,大概30的年纪,说起话来吴侬软语,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家夫人,想来是被原主的父亲养得很好。

所以才会原主的父亲一去了,家里的人都担不起铺子里的生意了,这个时代对女总是要求她们藏在深闺里,搭理家务。

原主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她来了,也许这个铺子早就散了吧。

她还记得自己去采买的时候,摊子上的人都劝自己早些找个人嫁了吧,让夫家帮帮娘家,好似她的作用就是拉以个人帮另一个人,就像个媒介一般。

可她偏不要,她偏要自己做生意,自己把铺子盘活,盘大。

“怎么会这样?”宿母一惊,她着急的问:“那该怎么办?是谁拿的?”

“娘不必担心,光是拿了图纸也没事,制作过程的秘方还被我藏着呢,他们做不出来的。”

“这就好,这就好。”宿母的心放下来了。

“这光有图纸还不行呐,秋棠莫不是在说笑,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还懂这些?”林氏问道。

“当然,这些日子我前前后后跑铺子,自然懂了些。”

“那秘方你放在哪里了?”林氏的表情有些急切。

宿秋棠静静看了她半晌,她想她还真的没有猜错,否则平日里对这些豪不关切的长嫂怎么会突然问这些呢?

“就夹在我床头的书页中,越要不起眼才越不会被发现。”

林氏点点头,又有点心不在焉的地吃起了饭,众人皆沉默了下来。

夜时,宿秋棠上了床,翻了翻她放在床头的诗集,果然东西不见了。

林氏动作很快,那么他的计划也可以很快实施了。

有的时候宿秋棠有些心痛,明明是一家人,她为何要背叛自己的家人呢?

为了李员外的订单,她几乎加班加点的赶制,铺子里的工人大多数不肯听自己的指挥,伞上出现的毛病都是自己去修改的。

这次为了宿家,不仅要把订单拿来,更要把手底下的人收复了,宿家绝对不会因此倒的。

只是光是打败一个张记,皇商的订单不一定就会落在自己的头上,这之间的运作绝不是可以轻易敷衍的。

宿秋棠在床上翻来覆去,半点也睡不着,关于皇商的单子,她竟一时间生不出什么主意,真是浪费了她从21世纪带来的的记忆。

她想也许现在给她一个手机,让她刷一刷说不定能想到什么主意呢?

等等!手机?!

宿秋棠顿时灵光乍现,伞卖不出去多半是没人知道,更没名气,那么她完全可以效仿21世纪找名人代言啊?

名人效益在古代说不定可以大放异彩!

宿秋棠越想越开心,她几乎更加睡不着了,现在就像开始制定她的计划了。

现代的运营智慧用到古代,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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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伞听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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