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细得像牛毛,悄没声息地织着一张湿冷的网,将整条街罩得严严实实。青石板路被浸润得发亮,泛着一层冷清的水光,空气里混着江南特有的潮气,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桐油与新竹的混合味道。
“小贼!偷了东西还想跑!给我打死这个小兔崽子!”
一阵刺耳的喧嚷猛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声音是从隔壁“张记”伞铺传来的。宿秋棠刚转过街角,脚步便顿住了。
只见隔壁门口围了一圈人,张记的大掌柜张德海,一身绸缎,富态圆滑,正指挥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把宿记的小徒弟阿福围在中央拳打脚踢。
阿福只有十四岁,身子骨还没长开,早已被打得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怀里却依旧紧抱着一卷图纸,那是她前几日让他誊画的新样。
宿秋棠眉头狠狠一蹙,快步上前。
“张大哥,这是作甚?”她拨开人群,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了热油锅,让周围的嘈杂瞬间降了几分。
张德海见她来了,那张富态的脸上堆起一层假笑,眼底却藏着毒蛇般的阴冷。“哟,宿娘子来了?正好。你铺里的徒弟手脚不干净,偷了我张记‘九骨十八档’的祖传伞样,被我们逮个正着!人赃并获,你给个说法吧!”
阿福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哭喊道:“师傅,我没有!这是您昨日让我画的‘双层旋骨’图样啊!我没偷他们家的!”
“放屁!”张德海身后的一个护院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阿福小腿上,痛得少年一个哆嗦,“还敢嘴硬!就你们宿记那几把刷子,还‘双层旋骨’?吹牛皮也不怕闪了舌头!这分明就是我们张记祖传的图样!”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手里提着的半匹刚从染坊取回的“雨过天青”色杭绸,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她的脸上带着笑,虽然她张得像一场江南的烟雨般,温婉秀丽,可此刻的神色却冷得不似春雨。
“张大哥,”宿秋棠开口,声音平静,“空口无凭。你说阿福偷你图样,可有人证?当时在场看见了?”
张德海被问得一滞,随即梗着脖子道:“还需要人证?这图纸就在他怀里,这就是物证!”
“图纸在我徒弟怀里,就是你家的?”沈棠舟不疾不徐,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张大哥,你张记的‘九骨十八档’,讲究的是伞骨根根匀停,受力均匀。可你家上月卖给西街李大户的那批伞,我恰好看过几把,第三骨与第七骨粗细不一,受力不均,遇风便折。这也是你们张记的祖传工艺?”
这话一出,原本看热闹围过来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确实,张记如今的生意做得极大,在江南一带开了十几家分号,甚至包揽了苏州府大半的官伞采买,财力雄厚。但伞具的质量却一年不如一年,伞骨偷工减料,伞面敷衍了事,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张德海被噎得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沈家娘子,牙尖嘴利起来竟丝毫不让。
“宿秋棠!”张德海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一挥手,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个立刻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得哗哗作响。
“你爹宿柏年生前,向我张记借贷了五百两白银,用作扩大经营!这是借据,画押为证!”张德海将借据几乎戳到了沈棠舟的鼻尖上,“如今期限已到,连本带利,该还八百两了!你若是识相,就把沈记的铺面和那本‘千机伞’的秘方交出来抵债!否则,我便告官,让你这寡母幼弟流落街头!”
八百两!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宿秋棠的心里溅出了水花。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江南小有名气的伞匠之女,父亲宿柏年是上一代“宿记”的当家。宿家的伞,骨架挺括,伞面韧滑,绘上苏绣,便是达官显贵争相抢购的物件。
可惜,原主父亲半年前急病去世,天塌了一半。原主的母亲本就体弱,受此打击后便一病不起,整日卧在床上咳血。嫂子林氏是个泼辣贪财的,弟弟宿怀安是个只会读书的呆子,家中上下几十口人的担子,一夜之间全压在了宿秋棠这个刚及笄的女子肩上。
她不是这时代的人。或者说,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二十一世纪非遗项目“油纸伞制作技艺”的第八代传承人。
一场意外,让她带着满身的现代记忆和精湛技艺,魂魄落到了这个古代伞匠女儿身上。
两种记忆的融合,让她对铺子里的每一道工序——选竹、锯筒、刨青、劈骨、煮晒、穿伞、糊伞、绘花、收卷——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做出超越这个时代的改良。可这份通透,在八百两的巨债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张大哥,我爹当时借的明明是三百两,何来八百两之说?”宿秋棠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声音依旧平稳。
“哼!白纸黑字,利息是按日结算的!怎么,想赖账不成?”张德海冷笑一声,朝身后的护院使了个眼色,“来人,把他们手里的图纸抢过来,再把这铺子给我封了!我看她一个妇道人家,能翻出什么浪来!”
几个护院得了令,立刻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沈棠舟下意识地侧身,同时伸手将地上的阿福往后一拉。她一个现代女子,哪里是这些练家子的对手,眼看那双带着风声的大手就要抓到她的衣襟——
“住手。”
一道冷淡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利剑,瞬间斩断了所有的嘈杂。
巷子两头,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几个穿着皂靴、佩着绣春刀的缇骑,不动声色地将人群隔开。原本喧闹的街角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为首的那个男子,身着绯色织金飞鱼服,衣料挺括,雨水在袍服上滚落,不留痕迹。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尤其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结了冰的深潭,不带丝毫温度。
是北镇抚司千户,陆绮。
他似乎刚从何处办案归来,衣袍下摆还沾着些许泥点。他并未看张德海等人,目光先落在了宿秋棠那双纤细白皙的的手上,然后又移到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皮囊,直视人心。
张德海认得这打扮,吓得浑身一哆嗦,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陆绮目光扫过张德海,并未说话,只一个眼神,便让张德海连滚爬爬地后退。
“光天化日,聚众殴斗,强抢民女,成何体统。”他开口,声音冷淡,却比任何呵斥都管用,“欠条拿来。”
张德海连滚带爬地将那张皱巴巴的借据递上去。
陆绮只扫了一眼,便将借据随手扔回给张德海,语气毫无波澜:“字迹潦草,印章模糊,借贷不明。北镇抚司不理民间纠纷,但若有人借机生事,寻衅滋事,本官自当过问。”
他这话,看似中立,实则句句都在帮宿秋棠。
张德海听得冷汗直流,连声道:“是,是,军爷教训的是,小的这就走,这就走!”说完,带着几个护院,像夹着尾巴的狗一样,溜进了张记铺子。
巷子里只剩下宿秋棠、阿福,和那几个缇骑。
陆绮这才看向沈棠舟。暮色在他冷硬的脸上投下阴影。“宿记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宿秋棠压下心中的惊悸,上前福了一福,姿态持重,语气却疏离:“多谢千户大人解围。”
陆危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随从紧跟其后,步伐整齐。
宿秋棠看着他高大的背影,那身绯色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锦衣卫到了苏州?”历朝历代这锦衣卫可真算不上善茬,今儿个会好意来替自己解围?
宿秋棠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绯色彻底消失在巷口。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把靠在墙边的伞——伞骨三十六根,根根匀停,以宿家秘法烘烤弯制,受力极佳。
这双手,能做出最精巧的伞,能画出最完美的结构图,可在这古代,在这街道的泥泞中,却连一个徒弟、一间铺子、一笔八百两的巨债都护不住。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回到宿记铺子,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桐油和新竹的味道。前店冷冷清清,只有阿福在低声抽泣。宿秋棠让他先去后面清洗伤口,自己则穿过前店,往后院走去。
刚进后院,就听见东厢房里传来嫂子林氏尖利的嗓音,隔着窗纸,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一样刺耳:“……我说秋棠啊,你一个姑娘家,成天往外跑,这铺子里的账目乱七八糟,也不知道理一理!还有,娘的药不能断,怀安的束修也要交了,你倒是说句话呀!这日子过得是什么日子!”
沈棠舟深吸一口气,将袖口放下来,遮住那纤细的手腕,换上一副平静无波的面容,推开了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林氏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炕边嗑瓜子,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回来了?晚饭在厨房,自己去盛。对了,刚才张记的人又来催债了,我看你拿什么还!”
宿秋棠没说话,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冷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喝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看着林氏那张精心描画过却依旧掩不住刻薄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钱不用还了,借贷是假的。”
“假的?!”林氏站前身来惊道:“这群天杀的,三天两头来我们店里找茬,合着都是假的?!”
林氏就是这样,市井小民的姿态,一言一行都乍乍呼呼的。
“正是如此,刚刚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位大人,幸好他发现的。”
“你也是运气好,张记那伙人无非就是看到咱们家都是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才会来坑我们老师,这个世道对女子真是不公平!”林氏叹道。
宿秋棠虽然不喜林氏,可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极是,这个世道对女子真的不公平。
原主的父亲才走,店铺里伙计就各有各的心思了,她有心去管,奈何底下的人皆因她是女子而不肯服气她,纵容她有改良的伞技,也无法扩大生产。
这真是一个麻烦的事,而且今天那个锦衣卫他好像把那张假的欠条拿走了?
宿秋棠想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