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世狩睁开眼。
天花板很旧，角落有一块水渍。
他认得那块水渍。
505。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体很沉，像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上来。
窗外飘着小雨，光线很暗，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苏阳正坐沙发上啃苹果。
“你醒啦？”
潜世狩撑着床坐起来，先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一天，周六上午。
他环顾四周。
没看见向辰。
“向辰呢？”
“刚走，他要回调查局开会，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他守了你一晚上。”苏阳看向潜世狩，意味深长。
拿起水果刀，苏阳削起苹果：“我听说，你能看到果冻？”
“嗯。”
潜世狩想起昨天，像场噩梦。
“行啊你。”苏阳呲着大白牙，“有点东西。这能力可了不得。”
“你们调查员见多识广，这能力应该不算稀奇吧。”
“能感受到，和亲眼看到那是两码事。”苏阳把苹果切成两半，“果冻被观测到，才会出现。简单说，因为你看到了，所以其他人才能看到。这能力极其罕见，整个调查局都找不出几个人可以。”
“你想要这个能力？”潜世狩问。
“当然。”苏阳递给潜世狩半个苹果，“我要是有你这能力，在调查局里横着走，早升职加薪了。”
潜世狩想到哥哥，低下头：“我哥他，可以看得到吗？”
“他更不行。”苏阳解释：“你哥他没天赋，所以只能在调查局干干文职。稍微有点能力的都编进行动组了。那些干文职都是老弱病残，留局里混口饭吃。我这种智勇双全的……”
潜世狩没有接话，皱眉咬着苹果。
见状，苏阳露出大白牙，笑道：“我开个玩笑。干文职的肯定要细心对吧，也是要有很多优点的。你看我就粗心大意的。”苏阳跳上床，一把搂过潜世狩，“向辰可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让他知道我惹你不开心了，肯定又要唠叨我。”
“我哥说，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能帮到很多人。”潜世狩神情落寞。
“话说啊。”苏阳故作一本正经，“你没想过加入调查局吗？你看啊，你这能力进调查局轻轻松松，而且你哥之前就在调查局，你想要了解你哥哥的事情，那不是轻而易举。”
这件事他很早之前考虑过。
第一次萌生加入调查局的想法时，潜世狩还没成年，他觉得哥哥加入的组织一定很厉害。
不过哥哥早就告诫过他，不准加入调查局，因为那的工作辛苦有危险，要面对很多无恶不作的坏人。
那也是他哥哥第一次用严厉的口吻否定自己的想法。
哥哥说，让他在病院好好治病，不要胡思乱想。
哥哥会养他一辈子，他不需要操心学业和工作。
“加入调查局要做什么准备？”潜世狩看向苏阳，语气严肃。
苏阳愣住。
大概几秒后，他大笑：“我开个玩笑。调查局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考试很多，而且很吃天赋的。”
“你不是说我天赋异禀？”
“但远远不够啊。”苏阳解释道：“入门考试很复杂，体力、耐力，还有异感能力、抗扰能力，你的学习速度，心理素质，精神评估，好几项呢。你连初中都没读完，最简单的学历关都过不了，调查局是不会收你这样的人的。”
潜世狩没有搭话，他望向窗外。
苏阳说的没错，他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把控，又何谈成为一名时刻保护他人的调查员呢。
掀开被子，潜世狩走下床，他披上外套，开门准备走。
“你干嘛去？”苏阳问。
潜世狩：“我要继续调查。公寓的住户肯定有见到过我哥的。”
苏阳语气透着无奈：“向辰说临近傍晚才能回来，叫我们不要单独行动。你别乱走。”
“那你陪我一起，两个人不算单独行动吧？”
潜世狩推门走出。
苏阳跟在潜世狩后面，摊开手：“到时候挨骂，你可要背锅啊。”
走廊里的穿堂风比昨天还冷。
路朴市的梅雨季又来了。
一分钟不到，潜世狩已站到302门口，他敲响房门。
咚，咚。
开门的是个披着头发的中年女士。
她消瘦，颧骨突出。
黑眼圈很重，眼周皱纹明显，眼角是红血丝。
潜世狩朝里望去，沙发上缩着个小女孩，穿着大件卫衣，几乎遮住整个身体。
房间简陋，飘着很重的烟酒味。
茶几上摊着几张彩票，压在一个空烟盒下面。
“你们是？”刘女士声音有些沙哑，她眼神扫过两人。
“刘女士你好，我们是调查局的。”潜世狩拍拍苏阳，“证件拿出来。”
“啊？”苏阳反应过来，“啊对，我们是调查局的。”说完，他掏出证件，不可置信地看向潜世狩。
操着熟练的动作，潜世狩摊开证件，他声音平稳，语气像是在模仿向辰：“公寓最近出了些事情，我们需要调查，不过因为案件的特殊性，内容暂且保密，还希望你能配合。”
“进来吧。”刘女士转头朝女孩说：“小溪，有客人，你先回房间。”
女孩听后，低着头，光脚快步跑进卧室。
两人坐到沙发后，刘女士开口：“你们想聊什么？”
“你认识林向远吗？”潜世狩斩钉截铁问，同时将手机里的的照片摆到刘女士面前。
苏阳憋笑，微微侧头看着潜世狩的假正经。
“林……向远？”刘女士接过手机，困惑地看着照片。
“住在501。”
“他喂过猫。我和他不熟。”
“你上次见到他什么时候？”
“不记得。不过最近都没见他喂猫了。”
窗外的雨逐渐变大，雨点打在自行车棚上，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见潜世狩陷入思索没了声，苏阳接过话茬：“您在这生活，又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啊？”
“怪事……”刘女士欲言又止。
苏阳从怀中掏出记事本，“姐你放心，想说啥说啥，畅所欲言，如果能帮上忙的，我们肯定帮你解决。”
“我失业了，最近也不太顺。”刘女士眼神真切，看向苏阳，“能不能借我些钱，我找到工作就还你。”
“姐，这个我做不了主。”苏阳挠了挠头，又补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会跟上面报备这件事，他们同意就能帮你。”
刘女士没有接话，她的视线穿过苏阳，望向房间门口。
“小溪……我女儿她，有阴阳眼。”
阴阳眼，几个字将潜世狩的思绪拽回。
小时候看到奇怪东西时，有算命的也说他是阴阳眼。
只不过随着他后面看到的东西越来越怪异，已经影响正常生活，算命的解决不了他的问题。
最好他被家里人送到医院，被医生诊断为精神分裂。
苏阳的笔差点摁断，他睁大眼睛，“嗯？阴阳眼？姐，你细说。”
“小溪她，总对着空气讲话，我开始以为，是她无聊自己编的。”刘女士叹了口气，“可后面，她说自己交到了很多新朋友，还跟我形容他们的样貌……”
刘女士的黑眼圈裹着惊恐：“她形容的那些朋友……有嘴巴里流草莓酱流个不停的，还有眼睛里流草莓酱的，她认识的那些朋友，像娃娃一样，还能把自己的胳膊腿啥的卸下来。”
“这么恐怖？”苏阳惊出双下巴：“是不是做了噩梦？”
刘女士摇摇头：“不是噩梦，是真的。我去白首山找到大师，大师说她是被脏东西缠上才会这样。”
客厅开着窗，即便下着雨，飘着冷风，潜世狩依然感到胸口位置有些烫、浑身燥热。
他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几口吞下。
“大师给小溪看过，他观小溪面相，说小溪了不得，是天生阴阳眼。与众不同。”刘女士面露难色，“但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大师说小孩儿火气不旺，看见了那些东西容易被沾上，体质会越来越差的。小溪白天没精神，夜里睡不着，还经常感冒发烧。”
苏阳听得两眼放光，“然后呢？”
“大师身上有白首山的仙人在，他请仙人做符，配上开过光的链子，串成项链给小溪戴在身上，来保佑小溪。”
“收了你多少钱？”苏阳问的直白。
刘女士：“一套三百，大师说我们有缘，两套打折，收了我们五百。”
“平安符嘛，只要能保平安，划得来。”苏阳反应过来，刘女士八成是让人骗了。
“我想和你女儿聊聊。”潜世狩喉咙发干。
“小溪她怕生人，我先和她说声。”刘女士起身走向房间。
潜世狩又倒了杯水，张口灌下。
“你脸怎么红红的。”苏阳注意到潜世狩面部有些红润，“耳朵也红，你生病了？”
窗外的雨越来越密。
雨点砸在车棚上，声音从噼啪变成嗡嗡一片，像整片雨都在往这边压。
潜世狩觉得不对劲。
他刚想开口，胸口忽然一烫，热意顺着喉咙往上顶。
苏阳也察觉异常，起身看向窗外。
雨水从窗缝里渗入，没有滴落，而是在悬在半空，化成几股透明的湍流，缓慢地绕上两人。
潜世狩想反抗，手却抬不起来。
那些水已经缠上他的手腕。
紧接着，一股热浪灌进他的喉咙。
眼前的一切，瞬间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