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局内，向辰正在查阅千禧公寓的资料。
根据记载，公寓前身的确是一家公司。
公司2003年因管理不当倒闭，两年后，千禧公寓建成。
2005年起，住户陆续搬入，后因为规划整改，原本要开发的新商区计划搁浅，公寓周边也就没再开拓。
这么说，异常出现的时间比公寓更早。
公寓不过是恰巧盖在了异常所在的位置上。
向辰整理好这两天的调查结果，发给上级，同时申请重新评估任务危险程度、暂停任务执行。
他正准备继续查那家公司，锚环忽然振动。
那是他设置的实时监控。
搭档之间的锚环信号，通过调查局卫星通信。
一旦失去对彼此的链接，锚环就会发出警告。
这说明，有一方大概率被拖入了异常维。
向辰拨通苏阳的电话。
“对不起，对方不在服务区。”
他抓起外套，朝门外跑去。
接连几日没有阳光，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潜世狩回过神时，人已经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
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石面。
旁边，苏阳猛烈咳嗽，一口一口把肺里的水吐出来。
上一秒它们还在505，现在已身处破旧不堪的教堂。
空气里飘着蜡烛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教堂的穹顶很高，彩绘玻璃碎了大半，破口外面是一片浓稠的黑，看不见天。
讲坛前立着一尊三四米高的雕像，白布从上盖到腰间，只露出下半截白色大理石。
应该是一尊神像。
两侧的长椅上坐满黑影，它们边缘一直在抖，像信号不良，整个轮廓持续发颤。
黑影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在祷告。
苏阳喘过几口粗气，他将潜世狩拉起：“真是见鬼了。”
“我记得我没开引力场啊，为什么会突然被拉入异常维。”苏阳低头调试着锚环，额头上挤出几道抬头纹：“Ⅲ级的异常，我也没开引力场，怎么会找上我们。”
结合之前的经历，潜世狩感到费解，昨天异常来时，还稍微能察觉到端倪，可今天，那异常像是瞄准他们两人，几秒钟就从窗外钻进来，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等等，刘女士她们不会出事吧？”潜世狩想到母女两人都在302，他们仅隔着一面墙，他怕牵连到她们。
“不好说。”苏阳环顾四周：“至少这里没有她们的身影。我们拉入异常维时，不会相隔太远。”
“我们现在怎么办？”潜世狩强忍脑袋的胀痛，那股热浪还未褪去。
苏阳注意到潜世狩的神情，他掏出银灰色的药丸递到潜世狩嘴边：“辐射抑制剂，吃下你会好受些。”
他接过药片。和之前向辰喂到他嘴里的那种一样。
潜世狩装进口袋：“现在还能忍。”
“你别太勉强，受不了就吃掉。我这里还有。”苏阳拍拍身上的灰，四处张望。
“我之前吃完就晕了。”
那是手术麻药般的效果，潜世狩担心自己又晕过去。
“这药没那效果。你之前是被吓晕的吧。”苏阳打趣道。
潜世狩走向讲坛，拿起桌上的经书。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为神献上你虔诚的灵魂。自此，你无需仰望，万物与你为一。”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侧的圣徒雕像悄悄歪过头，齐齐看向他。
苏阳走到门口，推开大门。
门外是暗界。
他立刻关上门，抬头看向悬空挂着的天使之心，声音低下去：“圣心教……”
彩绘玻璃上也有同样的图案。
那枚心形裂口，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斑。
可现在没有阳光。
滴答。
滴答。
教堂里下起了小雨。
“这种场景我还是第一次见。”苏阳走过来，“我们出过不少任务，教堂、寺庙这类地方很少碰到。”
“为什么？”潜世狩把圣经放回桌上，“异常还怕神？”
“哪来的神。”苏阳撇嘴，“以前听局里的老人说过，异常和人是强关联的。具体怎么回事没人清楚，但人的身体或精神状态越差，异常就越容易出现。搞修行的，心干净呗。”
潜世狩没接话。
他想起刚辍学那阵，家里人带他四处求医。
那时候，他也听过差不多的说法。体弱多病的人，更容易被脏东西缠上。
“救救我。”
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泥沼深处挤出的气泡。
潜世狩和苏阳同时抬头。
“躲着点。”
苏阳跃上桌面，一把扯掉白布。
白布下面，是雕像。
雕像的胸口以上，嵌着一个活人。
那是个被放大数倍的活人，上半身完全陷进大理石里，严丝合缝。
它面色惨白，空洞的眼窝和口鼻里往外淌着粘稠的液体，一股接着一股。
它的双手合十，在胸前不停颤动。
呼救声，就是从它嘴里出来的。
轰的一声。
雷声在教堂外炸开。
下一秒，大雨倾盆而下。
闪电劈亮整座教堂。
长椅上的黑影，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它们低着头，嘴里吟唱着。
声音一层一层叠起，在穹顶间回荡。
苏阳的锚环振动不止。他取出腰间的殒银盒，打开。
银黑色的盒子浮到半空，不断旋转，发出银白色的光波，像在搜寻什么。
忽然，一道暗红闪电从天而降，直直劈向盒子。
叮——
盒子被击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落进水里。
苏阳盯着水面，脸色暗沉：“居然不是异常物。”
他转过头。
教堂里站满了人。
他们手牵着手，围成一圈，低声吟唱。
那声音一层一层地压过来。他快听懂了。
苏阳掏出胶囊，用力掰开。
一道银白烟从掌心升起，还没散开，就被大雨拍了下去。
他听懂了。
那是神在歌唱。
潜世狩发现苏阳不对劲。
他伸手去拉，根本拉不动。
苏阳站在桌上，笔直，僵硬，像一根钉进桌面的木桩。
雨水逐渐没过两人的膝盖。
苏阳双眼无神，嘴里念着什么，带着节奏旋律。
那是羊头人诵的经文。
“苏阳？”
潜世狩拍他的肩，没有反应。
他俯下身，迅速从浑水里摸出殒银盒。
向辰说过，这盒子很重要。
潜世狩环顾四周。
暴雨、闪电、忽明忽暗的教堂。
他手里的盒子越来越沉。
什么布丁果冻的，到底在哪？
潜世狩面颊赤红，落在他肌肤上的雨，几乎被烫成沸水。
他闭上眼，感知四周。
教堂里的一切都是模糊的，
只有雕像那双惨白的手，格外清晰。
太诱人了。
潜世狩爬上桌，奋力一跃，死死抓住雕像的手。
悬在空中那一瞬，他听清了它的哭诉。
它想回家。
那手很温暖。
他想起哥哥。他也想哥哥回家。
雕像的手被他拽下，合十的指尖，朝向地面。
啊——
撕心裂肺的哭吼炸开。
雕像的身体一点点固化成大理石。
悬在空中的天使之心被染成暗红，完全调转方向。
地上的积水升空，化作雨，向上落。
雕像猛地炸开。
潜世狩被冲击波弹飞，重重摔在地上。
碎片散落一地，雕像的脸扣在泥水中。
四周安静下来。
教堂中央，半空中，一条虹裂缝被撕开。
潜世狩倒在地上，双眼模糊，浑身像散了架。
苏阳终于恢复意识。
他踉跄着走向潜世狩，蹲下，把潜世狩扶起。
潜世狩看见苏阳的手在抖，脸色比刚才还差。
没时间说话。
苏阳背起潜世狩，穿过虹裂缝。
再落地时，脚下是湿泥。
千禧公寓，围墙外。
杂草丛生。
距离他们被拖进异常维，仅仅过去了几分钟。
手机响起。苏阳接起电话。
“你现在在哪？”电话那头有鸣笛声，向辰的声音有些急促。
“我们……已经出来了。”苏阳搀着潜世狩。
“先把引力场关掉，暂时不要回去。去马路旁等，我接你们。”
“好。”
苏阳背着潜世狩，往公路方向走。
傍晚，雨停了。
梦里，天很蓝，云很白，脚下是青草地。
风吹过来，连呼吸都是温暖的。
向辰举着棒槌追苏阳，说要揍他。
苏阳一边跑，一边拍着屁股笑：“打不着，打不着。”
潜世狩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感到很幸福。
身上很暖。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靠在哥哥怀里。
阳光落在哥哥脸上。
哥哥笑着，在说什么。
眼前是白炽灯。
潜世狩醒来时，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转头。旁边空床上，苏阳睡得四仰八叉。向辰坐在椅子上，正敲着笔记本。
“向辰。”
“醒了？”向辰俯身过来，“哪里不舒服？”
“没有。”
“别乱动。”向辰抵住他的额头，“医生说是轻度脑震荡。24小时内，脑袋不许乱动。”
潜世狩点头：“苏阳跟你说了吗？发生的事。”
“说了一些，但他记忆不完整。还有很多要问你。”向辰打开保温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不急。等你恢复好，再做笔录。”
水很好喝。
教堂里那腥臭发苦的雨水之后，这一口水简直像人间至美。
“我有个发现。”潜世狩吞下水，“教堂里的异常，和上次的羊头人有关。它们念的是同一段经文。”
他皱眉：“可我不明白，公寓为什么和教堂有关。公寓前身，不是游戏公司吗？”
“新时代互动娱乐科技有限公司，于2003年成立，在这块荒地上盖了两层高的建筑。倒闭后，地契和房子被投资商低价收走。2005年，千禧公寓在原建筑上翻修加盖。”
向辰扶了下眼镜，神情凝重。
“在游戏公司之前，这块地，是圣心教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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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圣心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