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天暗得像傍晚。
雨丝细密地斜织着，风裹着冷水黏进皮肤里，甩不掉。
千禧公寓的异常极其危险。
向辰请求疏散居民，被上头的人驳回，上头反馈的理由是公寓异常目前并未表现出确切的危害行为，这的住户即便配合，突然之间这么大动作，很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潜世狩和向辰再次回到501。
“昨晚在走廊，我原以为异常在这房间。”向辰手持探测设备，在房间里扫过一个个物件。
从墙壁到天花板，通风口再到下水道，向辰的探测设备均无报警。
潜世狩将那件卡皮丘的衣服叠好，收入背包。
向辰站在原地，缓缓开口：“如果异常不在501，那它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庞大，可能是公寓这栋建筑本身。”
“那些怪物还能附在建筑上？”
向辰：“建筑、物品、甚至一团风都有可能。”
“如果建筑本身就是异常，怎么办？”
向辰看向潜世狩，神情淡漠。
“殒银盒可以压缩整个建筑，将公寓装进去。”
潜世狩面露惊讶，他无法想象一个巴掌大的盒子，怎么装得进一栋建筑。
更何况，公寓还只是个载体。
“连带着人吗？”
“没错。”向辰不紧不慢地补充，“所以疏散是必然的，人被压缩进盒子里，会没命。”
现在的每个信息，在潜世狩听来，都可能是哥哥的结局，他忍不住想，哥哥会不会也进了盒子。
看着潜世狩神色担忧，向辰说道：“他在调查局工作，关乎性命安危的守则，他会遵守的。”
潜世狩点头，的确，他哥哥从小就教他要遵守规则，教他过马路都要左右转头看三遍。
检测完房间的物件后，向辰神色凝重：“房间没有可用线索，明显被人清理过。如果不是你哥有意隐瞒，那在我们之前有其他人来过，并且手法很干净，他是专业的。”
潜世狩又一次环顾四周，他心里的答案和向辰一样，有人在昨天他进入房间前，就把房间的信息过滤了一遍。
“目前推测，昨晚我们遭遇的异常，是空间态，危险程度远超Ⅲ级，申请重新评估任务危险程度。501房间检测完毕，未发现异常本体。”向辰对锚环口述，记录着他的工作内容。
向辰转头朝潜世狩问到：“你是怎么知道哥哥在这的？”
潜世狩翻出论坛挂在首页的帖子，翻给向辰看，同时向他描述自己的发现。
帖子的评论几乎两边倒，一边是在夸奖帖主故事编的不错，伪记录的灵异鬼故事讲的让人汗毛竖立，而另一边，都在骂他偷拍公寓住户，非常不道德。
开篇的故事是这样的。
标题是《黑墓碑》。
一个月前，许毅搬到偏僻的公寓。
刚开始，一切还正常。
第一次发生怪异的事，是他下夜班时，凌晨回家。
许毅在夜店工作，下班时，天刚蒙蒙亮。
那天，他因为客人耍酒疯闹事，心情很不愉快，回家前就喝了几罐酒。
原本经过加油站和便利店，拐进小道，就是公寓。
再往前走，是荒地和树林。
许毅经过便利店，买了便当。
他像往常一样，朝公寓那条小道走去。
据许毅说，他走出几百米后，很快意识到不对。
因为他已经走到荒地，望眼望去前面是黑压压的树林，
周围很安静，半点声音都没有。
许毅说那时他莫名地感到心慌。
他匆忙往回走。
什么时候起的雾，他说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往回走了一阵，他终于找到坐落在雾气中的建筑阴影。
他靠近了才定睛发现，那根本不是公寓！
那是块很大、很高的黑墓碑！
半块墓碑，就那样伫立在许毅眼前。
他双脚发软，仰头愣了几秒。
他看到墓碑上爬着很多人，在向他挥手。
许毅吓得赶紧往回跑。
他这时才发现，马路两侧遍布整齐的小墓碑，而自己脚下的沥青也变成泥土路。
瘫坐在地，许毅闭上眼，疯狂拍打自己的脑袋。
他说，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一定是喝多了。
身边响起了刨土的声音。
当他壮起胆，睁开眼睛。
他看见脚边坐着个人，背对他，头前后摇晃着。
许毅和那人说话，那人也不搭理他。
他踉跄爬起，缓缓走到那人侧边。
他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只见男人双手捧着土，正不断往嘴巴里送。
男人嘴巴发出牙齿摩擦沙子声。
它在用力吞咽沙土。
许毅浑身战栗，他转身撒腿就跑。
一路上他想大叫、想求救，但喊不出声。
他不记得跑了多久。
直到他听到一声呼喊，才发现到了公寓门口。
保安大爷拿着手电筒，正招呼他。
精疲力竭，浑身被汗水浸湿的许毅结束噩梦，回到了家。
自那天起，他凌晨回家都会开着导航，反复地确认周围的建筑和路标。
但不出几天，他精神压力太大，熬不住，还是搬走了。
搬走前，许毅还特地打听过，发现公寓周围根本没有墓地。
这篇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帖子后面附着一个男人搬箱子的背影照。
照片里的门框，还有上方的门牌号样式，和千禧公寓完全一致，那是502房间。
“这上面的描述，是空间态异常。”向辰放下手机，推开房门，走向502。
潜世狩跟出去，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早点把整个线索告诉向辰。
如果帖主就住在公寓，那很有可能，他写的那些故事都是真实发生的。
故事中的黑墓碑，很可能就是异常。
断断续续地敲了几分钟，502也无人回应。
隔壁503响起开门声。
潜世狩和探出头的龚妄刚好四目相对。
“502是空房。”龚妄面带笑意，从门走出。
他转身带上房门，继续问道：“嗨，新邻居，你昨天打听501的客人，现在又敲502的门，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呀？”
“我是调查局的，公寓现在出现一些安全问题，请配合调查。”向辰走到两人中间，他掏出证件朝龚妄摊开。
“调查局的？”龚妄的笑容从未消失过，像在脸上定格般，他嘴角颤动：“我会配合你的。”
向辰：“你在公寓住多久了？”
“半年。”
“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龚妄的身体微微颤动，他压着嘴角，笑道：“那可太多了。”
“你有没有在公寓的走廊，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见过奇怪的事物？”
一声喵叫牵走潜世狩的视线，他回头，看到只黑猫，它正从窗台跳下楼梯，潇洒地向下走去。
潜世狩跟了过去，刚刚一晃而过，他看到那只猫的嘴巴是白色的，像是沾满一大圈奶油。
就是它，是哥哥给他发过的照片里的那只猫。
小猫很灵巧，从楼梯三两步就跳了下去。
潜世狩跟着小猫，来到一楼。
保安室，周大爷的目光扫过潜世狩。
小猫跑出公寓，来到门口。
顺着望去，潜世狩看到之前的白发老头，正蹲在门口，烧着纸钱。
小猫坐到老头身旁，舔舐起爪子。
潜世狩走到老头一侧：“大爷，这猫是你养的吗？”
燃尽的纸钱化成灰，飘入空中，又卷沉在地，形成个小漩涡。
“大爷，你这是烧给谁的？”
今天不是什么公认的祭奠节日。
老头低头没有理会，只自顾地折着元宝，折一个，朝火堆丢一个。
他口中喃喃自语，根本听不清在讲些什么。
潜世狩刚开口准备接着问，背后传来女人的声音：“他耳背，你这点声，他听不到的。”
转过头，潜世狩看到小铺里的阿姨。
他走到玻璃柜前，问道：“大爷纸钱烧给谁的？”
“小伙啊，往后你就习惯了。”阿姨无奈笑道：“孙老师啊，是烧给他儿子呢，几乎每天都会来烧，你别怕啊，没事儿。”
“来。”阿姨从罐子里抓了把糖，塞入潜世狩手中，接着说道：“叫我陆姐就成。你方姨之前还特意嘱咐我，得对新搬来的住户友善一些，我昨个看你进得匆忙，就没和你打招呼。”
“陆……姐，朝你打听个事，林向远你知道吗？”
潜世狩觉得陆姐的年纪其实和方姨没差多少。
陆姐：“你说住501的那个？”
潜世狩连忙点头：“对。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有几个月没见到了，是不是出差了？之前也少见，他不怎么来小卖部。”陆姐话锋一转：“你怎么也打听他？”
“我是他朋友。”
陆姐抓起把瓜子：“还真怪了。上个月，也有个帅小伙，过来问林向远的事。”
“你知道那人叫什么吗？”
“这我不知道，那人从外面来的，不是公寓住户。”陆姐吧唧着嘴：“那小伙来过很多次，和林向远出双入对的。”
潜世狩陷入回忆，他从未听过哥哥向他提及过其他人，他还以为哥哥一个人生活，不会交新朋友，他忽然发觉，自己也没那么了解哥哥。
哥哥做什么工作，喜欢干什么，平日里与什么人来往，他一概不知。
这些年来，似乎都是哥哥单方面地关注着他。
“哦对了！”陆姐把手中剩余的瓜子丢回盘儿里，她说道：“有次无意听到他们讲话，好像说他们出什么任务，应该是同事。我看他俩那样儿，像是吃公家饭的。”
哥哥曾经和潜世狩说，他假死后，在一家洗车行工作，洗车行需要出什么任务？哥哥难不成又在骗他。
门口的孙老师已经拎起折叠小板凳，朝公寓走去，小猫也跟了回去。
看着大爷颤颤巍巍的背影，潜世狩鼻尖有些酸，他向陆姐追问道：“孙老师的儿子，什么时候去世的？”
“孙老师儿子没了二十多年了。”陆姐深叹口气：“我也是听说，他儿子当年就是在这公寓没的，孙老师退休后，就买下这儿的一间房，每天都烧纸，这么些年，他还惦记着儿子呢。”
潜世狩缓缓开口：“他儿子出了什么事……”
“听说是失踪了。”陆姐摇摇头，看向潜世狩，“不过都二十多年了，人要是活着，早找到了。”
站在小卖部门口，雨掠过潜世狩。
在意的人不愿给予陪伴，活着的人就假定对方死了，毕竟活着就存在太多可能性，这让人难以心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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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