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见潜世狩前，向辰正和搭档苏阳探测异常物的位置。
公寓的能量场混乱，峰值点位变化莫测。
雷达图上，波动最剧烈的地方在顶层。
两人上楼。
走到三楼，苏阳注意到上方台阶的边缘在虚化、扭曲，像被什么从内部撑开。
他上前，刚转过拐角，
场景像被快进，眼前的一切模糊、变幻，
眨眼之间，他已站在一处陌生的楼梯间。
光从不远处的门框中透出。
空气中弥漫着很重的甲醛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苏阳顺着光走去。
他打开门，喧嚣兜头盖脸地漫来。
一座灯火通明的商场，人流如织。
音乐、叫卖、脚步声，混在一起。
可所有声音都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又闷又远。
人们的穿着富有个性，像九十年代复古主题的 cosplay 展。
苏阳意识到，自己被异常拖入其他维度，他所在的地方不是现实。
为找到异常线索，他在商场中四处走动。
商场很吵，但他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鞋踩在地砖上，抬起来，落下去，没有声音。
不是被其他声音盖住，是压根就没发出过声音。
他拉住旁边的店员，刚张嘴想问，对方却先他一步笑容满面地迎来。
店员的嘴唇一张一合，语速正常，表情热切，像是在回答他，可苏阳一个字都听不懂。
那些音节是散的，像磁带被扯断再胡乱粘回去，每两个字之间都隔着不该有的缝隙。
但有一个音节，他听懂了。
是他的名字。
店员笑着，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他锚环检测仪的红光闪个不停。
周围的欢笑声、交谈声此起彼伏。他注意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笑，却满脸泪痕。
他们做着机械性的动作，循环往复。
商场的人从旋转门离开后，又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出来。
苏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也是扬着的。
他抬手去摸，手指碰到的是往上咧的、僵硬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他从进来起就在笑。
在异常的持续影响下，苏阳的身体开始部分模糊、扭曲闪烁，他的身体逐渐异维化。
这是极度危险的状态，必须立即离开。
他怕死。
也顾不得判断当前维度是否能安全逃离，求生本能驱使着苏阳掰开锚定胶囊。
下一秒，虹裂缝在他面前展开，
他舒了口气，一跃而进，滚回公寓的楼梯。
至此，苏阳与向辰、潜世狩碰面。
凌晨两点，505房间内。
检测仪里的异常值趋于平稳。
“事情就是这样。”苏阳抓挠着头，“这公寓真邪门儿，异常到底藏哪去了。”
“这次异常主要爆值，在四楼的楼梯、走廊，还有501房。不过载体究竟是什么，还没找到。”向辰敲击着键盘，记录苏阳的经过。
“二楼的异常值也偏高，其余地方在安全值附近徘徊。这栋公寓比组织给出的风险值高出不少，异常风险需重新评估。”
“你说，会不会是他？”苏阳看向潜世狩，“我做个大胆的推测，没准他就是那个异常，伪人也说不准。”
潜世狩坐在床边，满脸疲态。
“不是他。”潜世狩解释道，“如果是他，早就和殒银盒起反应了，当时他就站在盒子收容范围内。”
“我开个玩笑嘛，你还是放轻松点，不要那么严肃。”苏阳双手撑在头后，一脸云淡风轻。
“我们的胶囊数量已经不足，明天需要回署里补充，我先在网上报备。”向辰熟练地按流程操作着。
潜世狩现在才明白，哥哥之前究竟面对的是什么。
怪不得他总是神秘兮兮，什么都不肯说。
不过，至少证明哥哥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他才瞒着他这些事的。
“所以哥哥他……”潜世狩欲言又止。
“你哥和我们不是一个部门的，我俩调查小组的，他干的是文职，在署里边儿……”苏阳还未说完，听见向辰咳嗽了两声，他拔高了音调：“……我们就打过几次照面，根本不熟。”
苏阳起身，坐到潜世狩一旁，目光透着好奇：“你哥那是一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在打听？”凑近潜世狩，他打趣道：“该不会，你觉得你哥的死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吧？”
“你的任务日志写了吗？”向辰瞥向苏阳，眼神淡漠。
阴谋？潜世狩想过很多可能性，但今天遭遇的一切，否决了他之前所有的猜测。
“你先回去吧，我住这里。”向辰朝苏阳说道。
“住这？”苏阳和潜世狩异口同声惊讶道。
“是的，这两天公寓能量场不稳定，必须留人看守。你明天帮我把换洗衣服带来。”
苏阳一脸不可置信：“老大你问过别人意见吗？你该不会被异常入侵体内了吧……”
“我有自己的考量和安排，署里的报告已经上传完毕，你可以先去休息了。”
向辰帮苏阳挎好背包，把苏阳带到门外，“当事人精神状况不好，我来调节。”
“记得领胶囊和抑制剂。”
“好嘞您放心。对了，他真是潜世安的弟弟吗？长得一点都不像。”
“这和任务没有关系。”
“我们之前明明见过他，为什么不和他说？那小子之前在安宁病院就出过事。”
“安宁病院？”
“你不会忘了吧？”苏阳发出感慨，“我还以为你记忆力超群，事事都过目不忘呢。”
向辰看着窗外，仿佛在远眺，有些晃神。
几秒后，他开口：“任务太多，记不得也是正常的事。”
“我还以为你早就看上他了。”苏阳打趣道。
“记得把报告整理好，另外和上级重新核实下之前公寓的评估工作。”
向辰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他走到床边。
“你哥，在一年前，的确在出任务的过程中遭遇不测，他被异常吞噬。局里为安抚家属，特地从意识档案库里调取数据，利用打印技术，复刻了你哥哥生前的模样，做了具假尸体。”
“被吞噬？像我们今天这样？”潜世狩语气急促：“ 你和苏阳都能出来，哥哥也是调查局的人，他为什么出不来。”
他没提哥哥这一年来的消息。
这些人以为哥哥死了，那就让他们继续以为。
“不是每次都能出来的。”向辰解释道：“异常分为很多等级，有些维度里是无法用胶囊回到现实的。”
“他肯定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他。”潜世狩的头又开始发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
公寓的路灯，围绕着许多飞虫，不断撞着罩子。
凌晨三点，潜世狩躺在床上，向辰躺在沙发。
“你为什么要呆在这。”
“我要确保你的安全。保护受害者是调查员的职责。”
“公寓的其他住户，你不需要保护吗？”
“人的体质不同，每个人出生的基因决定着异常感知能力和抗异常干扰能力，我们的术语称之为异感天赋和抗扰天赋。异常对人造成的影响天差地别。”向辰顿了顿，“你的抗扰能力远弱于常人，更容易被异常影响，是重点保护对象。”
闭着眼睛，潜世狩的脑中是在医院治疗的画面，现在看，有些滑稽可笑。
“我之前吃的药，的确让我的幻觉消失了。”
潜世狩不理解，既然自己并没有病，那为什么药物对自己还有影响。
“那些治疗精神的药物，削弱你的感知能力，变相切断了你与异常连接的通道。”向辰解释道。
这样一来便说得通，潜世狩觉得药吃多，头会昏沉，有几次他悄悄吐掉药片，顿感世界清晰不少，可荒诞诡谲的幻觉也频繁出现。
一直以来，潜世狩都尽量在头脑清醒和消灭幻觉两者间寻找平衡。
“以后你不需要再吃那些药了。”向辰望着天花板，“组织有可以调节你引力场的锚环，我会帮你拿到。”
“锚环？”
“调查员都会配备，它的功能之一，调控个人引力场的强度，缩减或者增幅。”
“不是很懂。”
“你可以理解为，异常产生的辐射会寻找人体，每个人的优先级不一样，锚环就是可以改变这个优先级。”
见潜世狩没有回话，向辰补充道：“简单说，就是让异常不那么容易找上你。”
“所以我原本的优先级是高于正常人的？”
“没错。”
潜世狩不记得聊了多久，那些陌生的专业词汇，一个接一个地蹦出，化作困意，将他席卷。
梦里，星空、小院。
他回到了小时候。
哥哥坐在院里的竹椅上，他窝在哥哥怀里，仰着头讲自己的见闻——那些光怪陆离的、大人听了只会摇头的故事。
哥哥没有打断他，只是笑，手掌覆在他头顶，轻轻地揉着。没有质疑，也没有嘲弄。
夜空里忽然划过一阵流星雨，一颗接着一颗，拖着细长的尾巴从头顶掠过去。
有一颗特别大的，直直地朝他们砸下来了。
潜世狩吓得浑身一紧，想从哥哥怀里挣出来闪躲——可身体被摁住了。哥哥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他肩上，力气大得不像话，他动不了。
那颗陨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火光映亮了整座院子。
哥哥猛地低头，紧贴潜世狩的脸。
暗沉的笑容定格在潜世狩面前，“要进来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