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积水反射出路灯的光。整个城市都在睡觉,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溅起一串水花,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那两张照片还并排放在书桌上。
左边那张,边缘平整,像刚从相册里取出来。右边那张,三道折痕,折缝里藏着威尼斯红的粉末。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如果沈未央折叠过这张照片,那她是什么时候折的?被关进羁押室之前,还是之后?如果是在之前,那她有机会把照片交给别人。如果是在之后,那照片是从她身上搜出来的——忒修斯的人会允许她保留私人物品吗?
不知道。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又飘起雨丝。我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药效还在。心跳平稳,呼吸平稳,但脑子里的画面像跑马灯一样转个不停。停尸房。观测站。那个吻。厕所隔间里的电话。
“练了十七遍。第十七遍的时候,我哭了。”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点三十一分。
三点四十七分。
四点零二分。
四点三十三分。
天亮之前,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沈未央。只有妹妹。十五岁的她站在画室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画笔。我问她在画什么,她不说话。我走近一步,她往前走一步。我再走近,她再往前走。
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三步的距离。
然后她转过身来。
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我想叫她的名字,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只有一瞬。
然后她消失了。
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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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十五分,我站在城西废弃纺织厂门口。
雨早就停了,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纺织厂比我想象的大。十几栋厂房连成一片,最高的那栋有六层,窗户全破了,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地上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踩上去沙沙响。风从破窗户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三层,红砖,门口有一棵死掉的梧桐树,树干上刻着模糊的“13”。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发白的木质,上面爬满了青苔。
我站在树下,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六年前,妹妹失踪的那天,她是不是也来过这里?
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来了。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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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很黑。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几缕光,在地上切出几块灰白色的方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别的什么——像海风,又像医院消毒水。
我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走过一台生锈的机器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是一台纺织机,上面的线轴还缠着发黑的线,落满了灰。线轴旁边有一个小抽屉,半开着。
我伸手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发黄的纸片。
我把纸片拿出来,凑到光线下看。
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一个年轻女人,两个小女孩。年轻女人蹲着,两个小女孩一左一右靠在她身边。高的那个七八岁,矮的那个四五岁。
是母亲、我和妹妹。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
“1998年春,带怀真怀薇来厂里玩。怀真说要学画画,怀薇说要画妈妈。”
我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1998年。我八岁。妹妹五岁。
那时候母亲还在。妹妹还在。一切都还在。
我把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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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堵墙面前,没路了。
但墙上有一扇门。
很窄的铁门,几乎和墙一个颜色,如果不是走近了根本看不见。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像是放钥匙的。
我伸出手,按在那个凹槽上。
掌心发烫。印记里的蓝光透出来,渗进铁门里。
门开了。
门后面是楼梯。往下。很黑,看不到底。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钢筋。扶手锈得不成样子,一碰就会掉渣。
我走下去。
一层。两层。三层。
地下三层。
又是一扇门。同样的铁门,同样的凹槽。我伸出手,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储藏室。比楼上那个小,只有几平米。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正中央的地上,放着一本素描本。
和我的那本一模一样。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图案——两个小人手牵手,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那是妹妹画的。
我认得那个图案。小时候妹妹最喜欢画这个,画两个小人手牵手,一个高一个矮。她问我为什么总画这个,我说:“高的那个是你,矮的那个是我。我们一直牵着手,就不会走散了。”
我蹲下来,伸手翻开。
第一页空白的。
第二页空白的。
第三页——
上面画着两个人。
两个女人,手牵手站在海边。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的那个侧着脸,矮的那个抬着头。海面很平,天空很淡,远处有一条细细的光。
我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两个女人的脸。
高的那个是我。矮的那个是妹妹。
那是我们小时候。母亲带我们去海边的那一次。妹妹五岁,我八岁。妹妹第一次看到海,吓得不敢下水,紧紧拉着我的手。我说不怕,我拉着你。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以为妹妹早忘了。
但她画下来了。
我翻到下一页。
第四页。还是那两个女人,但长大了。高的那个变成了年轻女人,矮的那个也长高了。她们还牵着手,还站在海边,但背景变了——海面上多了很多光点,像星星,又像萤火虫。那些光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天空。
高的那个女人在看着那些光点,眼神里有向往。矮的那个在看着高的那个,眼神里有担心。
我翻到第五页。
两个女人。手松开了一点,但还在牵。高的那个侧着脸,看不清表情。矮的那个在看着她。
第六页。只有一个人。高的那个。她站在海边,望着远处。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小小的,在往海里走。海面很平,天很淡,那条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第七页。没有画。只有一行字。
“姐,别下来。太深了。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很小,几乎看不清:
“等我回来。”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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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有回头。
“你来了。”
是沈未央的声音。
我站起来,转过身。
她站在储藏室门口,穿着那件白衬衫,头发散着,脸色比昨晚更白。手腕上有两道很深的勒痕,像是被塑料束缚带勒过的痕迹。
“你怎么出来的?”我问。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没有到达眼睛。
“忒修斯的人放我出来的。”她说,“他们说,反正你也跑不掉。”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沉默在我们之间拉得很长。
“那本素描本,”她开口,“你看了?”
“嗯。”
“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走到我身边,低头看着那本翻开的素描本。
“她在等你。”她说,“一直在等。”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
“顾怀真。”她叫我的名字。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我说,我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没有谎言,没有表演,没有‘每个句号里都撒了谎’——你会信吗?”
我看着她。
她也在看我。
那道勒痕,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
“会。”我说。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你没必要再骗我了。”我说,“你已经把我骗到这里了。如果还想骗,你可以继续骗。但你问了这个问题。”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
“你说得对。”她说,“我确实没必要再骗了。”
她走到素描本前,弯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不是空白的。
上面有一行字,不是妹妹的笔迹。
“造物主的眼泪,她流了。代价是一个吻。契约生效。”
我盯着那行字,瞳孔收缩。
沈未央直起身,看着我。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没有回答。
她走近一步。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碘伏、消毒水、还有一点点苦杏仁味。
“你妹妹的倒计时还剩六十七个小时。”她说,“想救她,就得付代价。”
“什么代价?”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嘴唇。
“一个吻。”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你第一次吻我,是演戏。”我说,“这次呢?”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琥珀色的瞳孔里,有光在动。
我走近一步。
两步。
三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个拳头的宽度。
她抬起头,闭上眼睛。
睫毛在颤。
我低下头。
嘴唇碰上嘴唇的瞬间,我尝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咸的。
眼泪。
她哭了。
分开的时候,她睁开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她在笑。
“这次不是演戏。”她说。
话音刚落,储藏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刺眼的白光涌进来,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沈未央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契约生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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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妹妹的七页画,我写的时候哭了两回。
第一回是第一页——两个小人手牵手站在海边。那是她们五岁和八岁的夏天,母亲还活着,世界还没有裂开缝隙。
第二回是第七页——“姐,别下来。太深了。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这七页画,是怀薇在海里六年唯一能做的事。每天画一幅,画完了就存着,等着有一天能送到姐姐手里。她不知道姐姐会不会来,不知道姐姐还记不记得她,不知道那条“双螺旋结”的手链还在不在。
但她还在画。
等的人,不恨等的人。 这句话我第一次写的时候,只是概念。写到这一章,我才真正明白它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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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我写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是沈未央主动的,太像第二章,删了。
第二个版本是顾怀真主动的,太像报复,删了。
第三个版本,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个——她抬起头,闭上眼睛,睫毛在颤。他低下头,吻上去,尝到咸味。
不是血腥味了。
从“演三个月”到“分不清练习和真心”到“这次不是演戏”,她们用了五章,一万九千字,才走完这一步。
顾怀真说“会”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选择相信。不是被证据说服,不是被逻辑推演,就是单纯地——想信一次。
也许这才是“造物主的眼泪”真正的代价。
不是流出来的那滴,是选择相信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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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中和剂》,沈未央被带走后会发生什么?顾怀真会去救她吗?还是说,她会先去找妹妹?
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沈未央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契约生效了”。
契约是什么?是那个吻,还是别的什么?
评论区聊聊:如果你是顾怀真,你会先救妹妹,还是先救沈未央?
——入杉怀 于深夜书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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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储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