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中和剂
门撞开的那一瞬间,刺眼的白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手臂挡在脸前。耳边全是杂乱的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有人在大声喊“别动”。
等光线暗下来,我睁开眼睛。
储藏室里挤满了人。黑色作战服,防爆盾牌,臂章上写着“忒修斯安保部队”。沈未央被两个特警按在墙上,手腕被反剪到背后,那两道勒痕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
她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然后她被带走了。
我想追上去,一个特警拦住我,力量大得像液压机。
“顾怀真老师?”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赵严走出来。他穿着特警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表情比在停尸房时更冷。
“您涉嫌妨碍司法公正、使用违禁药物、以及勾结在押嫌疑人。”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请跟我们走一趟。”
“沈未央呢?”
“她回她该去的地方。”他挥了挥手,“带走。”
两个特警架住我的胳膊,往外走。
经过那台纺织机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小抽屉还开着。母亲的照片已经不在里面了——在我口袋里,贴着我的心跳。
出了厂房,外面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没有牌照,车窗贴了防窥膜,和昨晚在我公寓楼下缓缓驶过的那辆一模一样。
我被塞进其中一辆的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蓝光。前排坐着两个特警,没有人说话。
车启动的时候,我从后窗看见纺织厂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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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押室比我想象的小。
四平米左右,一张铁床,一个马桶,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白炽灯。灯在天花板上,亮得刺眼,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光。
沈未央说的就是这个。
我被关进来的时候,看守说了一句话:“您运气好,只是协助调查。隔壁那位,才是重罪。”
隔壁。
沈未央。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盏灯。
药效还在。心跳六十二下每分钟,平稳得像节拍器。但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妹妹的画。沈未央的吻。“契约生效了”。
还有那个问题:你会信吗?
我说了“会”。我说出口的那一刻,是真的想信。
可现在我被关在这里,她也被关在这里。只隔着一堵墙,但我听不见她任何声音。
这堵墙有多厚?她那边也有这盏灯吗?她也在盯着它看吗?
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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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一天。这里没有时间,只有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门开了。
李默站在门口。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顾老师。”他轻声说,“跟我走。”
我坐起来。
“怎么回事?”
“赵队签字放的。”他说,“您的律师到了,交了保释金。但……”他顿了顿,“只能放您一个。”
我看着他。
“沈未央呢?”
他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隔壁的门关着。上面有一个小窗,被铁栅栏封住。
我走过去,踮起脚,往里面看。
只能看见一张铁床的边角,和一截露出来的手腕。
手腕上那两道勒痕,在灯光下泛着深紫色。
“沈未央。”我叫她的名字。
那边没有回应。
我又叫了一声。
那截手腕动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来,露出她的手心。
她在写字。
用手指在手心里写,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我盯着那只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药——是——真——的——”
写到“的”的时候,手停住了。
门那边传来脚步声。那只手缩回去,消失在黑暗中。
“沈未央!”
没有人回应。
李默拉了拉我的袖子。“顾老师,该走了。”
我被带出走廊,带出那栋楼,带到外面的夜色里。
回头看去,那栋楼没有牌子,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像一双双眼睛,盯着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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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的车停在街角。还是那辆,还是那个位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发动了车。
车驶入夜色。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把车厢里照得一明一暗。
“您睡了多久?”他问。
“不知道。那里没有时间。”
他沉默了几秒。
“三十七个小时。”他说,“您被关了三十七个小时。”
我愣了一下。
三十七。沈未央的车牌尾号。
“她呢?”
他没有回答。
“李默。”
他深吸一口气。
“她还在里面。”他说,“赵队说她涉嫌的罪名比您重。谋杀、泄露国家机密、以及……”他顿了顿,“以及违反《异能者管制法》第七条第三款。”
“那是什么?”
“未经授权擅自接触‘造物主样本’。”他说,“您是样本A,她是样本B。根据规定,样本A和样本B不得在无监控条件下接触。你们在那个储藏室里独处了……”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十七分钟。”
十七。
沈未央练习了十七遍。
第十七遍的时候,她哭了。
第十七分钟的时候,门被撞开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您手里的东西,还在吗?”李默问。
我摸了摸口袋。
母亲的照片还在。妹妹的素描本不在了——被特警收走了。
“素描本被收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那您还记得内容吗?”
我想了想。
“记得。”
“那就好。”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给您。”
是一个金属片。指甲盖大小,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电路。
“这是什么?”
“中和剂。”他说,“测谎药的解药。您吃了它,就能恢复正常。但副作用是……”他顿了顿,“您会忘记接下来四十八小时发生的事。”
我看着那个金属片。
忘记。
忘记三十七个小时的羁押?忘记那堵墙?忘记沈未央在手心里写的字?
还是说,会忘记更多?
“为什么给我?”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有人让我转交。”他说,“她说,如果您选择不吃,就让您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只手。沈未央的手。
手心摊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记得。”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药是真的”?记得那个吻?记得“这次不是演戏”?
还是记得她?
“她还说了什么?”我问。
李默看着前方的路。
“她说,如果您选择不吃,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
纺织厂。
13号储藏室。
我握紧那个金属片。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
车停在我公寓楼下。
我推开车门,回头看他。
“李默。”
“嗯?”
“你为什么帮她?”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带着某种自嘲。
“因为我也是等的人。”他说,“我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没等我回答,关上车门,踩下油门,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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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公寓,没有开灯。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雨早就停了,地上还是湿的,反射出昏黄的光。
那个金属片躺在手心里。
中和剂。
吃了它,就能忘记四十八小时。
不吃,就得带着这些记忆走下去。
沈未央说“记得”。
可记得什么?
记得她是个骗子?记得她在每个句号里都撒了谎?还是记得她躲在那堵墙后面,用手心写字给我看?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把金属片放在桌上,盯着它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好像整个世界都把我忘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
和昨晚一模一样的时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这个时候,我在想什么?
想妹妹。想沈未央。想那些分不清真假的话。
今晚呢?
今晚我在想,如果吃了这个药,明天醒来,我会记得什么?
会记得有个叫沈未央的人吗?
会记得那个吻吗?
会记得她说“这次不是演戏”吗?
还是说,连这些问题都不会记得?
我拿起那个金属片,凑到灯下看。
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发光,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我把它放在掌心,握紧。
闭上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很远。
我不知道明天醒来会记得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现在,我不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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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我站在纺织厂门口。
那棵死掉的梧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的“13”还在。地上的荒草还是那么高,风一吹,沙沙响。
我走进那栋楼,走下楼梯,一层一层,地下三层。
那扇铁门虚掩着。
我推开。
储藏室里空无一人。
但中央的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我走过去,捡起来,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沈未央。
她靠在那间羁押室的墙上,对着镜头笑。手腕上那两道勒痕还在,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你选了记得。我也选了记得。契约继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今晚十点,雾夜书店。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雾夜书店。
那是我们第一次编造谎言的地方。
她说店员小林会为我们作证,说我们十点到十一点在那里挑画册。
那是假的。
但今晚,是真的。
我把照片收好,转身离开储藏室。
走出纺织厂的时候,阳光正烈。我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
今晚十点。
雾夜书店。
一个人去。
我会去。
因为我选了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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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写这一章的时候,最难下笔的是那个手心写字的画面。
沈未央被关在隔壁,隔着墙,隔着铁门,隔着不知道多少米的距离。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顾怀真:药是真的。
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有一行用手指在手心里慢慢划过的字。
我写到“药——是——真——的——”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三次说这句话了。第一次在停尸房,用口型;第二次在电话里,用声音;第三次在这里,用手心。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
可她还是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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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说“我也是等的人”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本书里所有人都在等。
顾怀真等妹妹,等了六年。沈未央等顾怀真,等了三年。李默等苏晚,等了三年。父母在海里等对方,等了三十年。
等的长短不一样,等的人不一样,但等的感觉是一样的。
那种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感觉。
那种怕等不到、又怕等到了却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的感觉。
那种只能继续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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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剂摆在顾怀真掌心的时候,她面临一个选择:吃了,忘记四十八小时,忘记那堵墙,忘记那个手心写字的画面;不吃,就得带着这些记忆走下去。
她选了不吃。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忘记那个隔着墙也要告诉她“药是真的”的人。
下一章《链接》,顾怀真将第一次主动进入沈未央的意识。她会看到什么?沈未央“练习十七遍”的那个镜子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评论区聊聊:如果你是顾怀真,你会吃下那颗中和剂吗?
——入杉怀 于深夜书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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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中和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