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照片

李默的车消失在雨夜里。

我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攥着他给的那个信封。雨水顺着信封的边缘渗进去,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原地,数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一辆黑色的SUV从街角缓缓驶过。没有车牌,车窗贴了防窥膜,速度慢得不像赶路,更像巡逻。

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视线。从那些黑色的车窗后面,像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车驶远,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我转身走进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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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墙上的不锈钢映出我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有两道很深的青黑。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陌生。

这张脸,被拍了三年。从每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我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我猛地回头。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在轻轻晃动。像是刚刚有人走过。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十秒。心跳在药效控制下依然平稳,但掌心那个印记开始发烫。

没有人出来。

我推开门,进屋,反锁。然后拉上所有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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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很黑。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那盏台灯。光圈很小,只够照亮桌面的一角。其余的房间都隐没在黑暗里,像某种正在窥视的巨兽。

我拆开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第一张是现场照片。贵宾室的东墙,那滩暗红色的人形轮廓。颜料淌下来的痕迹,像一个人张开双臂,又像一个人在求救。

第二张是那幅素描的特写。我的侧脸。线条精准,阴影处理老练。画纸边缘的焦痕,和我素描本里那些灰烬的纹路一模一样。

第三张是笔迹对比报告。左栏是我的笔迹样本,右栏是那幅素描上的签名。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剩下的百分之十三——鉴定科的结论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情绪状态下”的差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同一个人。不同情绪状态。

如果那个签名不是我写的,那写它的人,得有多了解我的笔迹?了解到了解每一笔的起落、每一划的轻重、每一个转折处的习惯性颤抖?

我想起观测站里那些照片。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她看着我从每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

也许,她真的比我更了解我。

第四张是周子珩的资料。四十二岁,青舟集团CEO,未婚,独居。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套房产,一辆保时捷。社会关系简单,没有犯罪记录,连交通违章都只有两次。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死在沈未央的画廊里?

第五张是监控截图。昨晚十点二十一分,周子珩独自进入未央画廊。画面上的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表情平静。

像是去赴约。

第六张是法医报告。死亡时间:22:30-23:00。致命伤:心脏贯穿,凶器为单刃利器,刃宽约2.5厘米。胃内容物:未消化完全的食物残渣,酒精含量0.08%,以及——一张卷起来的素描纸残片。

那张纸被胃液腐蚀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一张女人的侧脸。鉴识科用光谱分析还原了笔迹的压力分布,结论是:和顾怀真的笔迹压力模式完全一致。

我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周子珩死之前,握着那张画。那张画着我的侧脸、被钉在墙上心脏位置的画。

他握着它,然后它被塞进了他的胃里。

谁塞的?

沈未央说她在保护我。她说周子珩不是第一个想杀我的人。她说在我之前,还有七个“造物主样本”,都没有活过第一百天。

那周子珩是第八个想杀我的人?还是说,他就是那个一直在杀“造物主样本”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杀他的人,是在保护我。

我想起那个吻。带着血腥味的、绝望的、表演给谁看的吻。

她说“演三个月爱我”。她说“演到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她演得真好。好到我差点忘了——她是被制造出来的。是样本B。是作品。

可作品会为了保护造物主而杀人吗?

还是说,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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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顾怀真。”

是沈未央。

她的声音比停尸房那次更沙哑。不是疲惫的那种沙哑,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磨砂纸打磨过的质感。

“你在哪?”我问。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忒修斯安保部队的地下羁押室。没有窗户,没有时间,只有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白炽灯。”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知道他们怎么审我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不碰我,不骂我,就让我坐在那盏灯下面。二十四小时。他们轮流换班,我就一直坐着。灯很亮,亮到你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光。”

“多久了?”

“不知道。”她说,“这里没有时间。可能是四个小时,可能是四天。”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她在调整姿势,或者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

“我躲在厕所里给你打的。”她说,“厕所有窗户,虽然钉死了,但至少有夜风。我求他们让我上厕所,他们同意了。他们以为我跑不掉。”

“你跑得掉吗?”

她沉默了几秒。

“跑不掉。”她说,“但我可以打一个电话。”

“为什么打给我?”

她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是水流,又像是风声。然后她说:

“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在做什么吗?”

“什么?”

“站在镜子前面,练习跟你说第一句话。”她说,“练了十七遍。每一遍的语气、停顿、表情,我都记在本子上。第十七遍的时候,我哭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她问。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已经分不清那是练习,还是真心。”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对着镜子说了十七遍‘抱歉,来晚了’。第十七遍的时候,我在想——如果她真的来了,我会不会也这样哭?”

我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像另一个我。

“沈未央。”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说的‘演三个月’,是从今晚开始算吗?”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叹息。

“从你吞下那颗药开始算。”她说,“你已经吞了,反悔不了了。”

“我没想反悔。”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演得太好。”她说,“好到你自己都信了。好到我分不清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台词。好到最后我们都忘了——这本来就是一场戏。”

我没说话。

她又笑了。这次的笑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晚安,顾怀真。”她说,“明天见。”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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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窗前,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像眼泪,又像无数条正在消失的边界。

我低头看掌心。那个印记又开始发烫了,极淡的蓝光在皮肤下流动,像呼吸,像倒计时。

我走回书桌前,继续翻那个信封。

最下面还有一张纸,我一直没注意到。

是一张照片。

妹妹。

十五岁。最后一次生日。她对着镜头笑,手里举着那张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高的那个是她画的,矮的那个是我。

和沈未央给我看的那张一模一样。

但这一张的边缘,没有折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另一张——沈未央给我的那张,我一直贴身放着。

两张并排放在台灯下。

左边那张,边缘平整,像刚从相册里取出来。

右边那张,边缘有三道折痕,最中间那道最深,纸张已经起毛。那是反复折叠留下的痕迹。

我把右边那张对着光看。折痕的缝隙里,有极细微的灰尘——不是普通的灰,是某种暗红色的粉末。

我凑近闻了闻。

是颜料。威尼斯红。

和沈未央肩带上那滴颜料一样。

也就是说,有人折叠这张照片的时候,手上沾着颜料。那个人最近画过画。

那个人是沈未央吗?

还是别人?

我翻到照片背面。

李默给的这张,背面是空白的。

沈未央给的这张,背面有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样本C状态:稳定。唤醒指令:造物主的眼泪。代价:一个吻。”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观测站里那本笔记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不要相信我。我在每个句号里都撒了谎。”

她在每个句号里都撒了谎。

那她说的“演三个月”,是谎言吗?

那个吻,是谎言吗?

“分不清”,是不是也是谎言?

如果“分不清”是谎言,那她其实分得清。她知道什么是练习,什么是真心。

她只是选择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怕说出来,我就走了?还是因为她怕说出来,自己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

陌生号码。只有一个地址:

“城西,废弃纺织厂,地下三层,13号储藏室。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你妹妹的、你父母的、我的。”

“还有你自己的。”

短信在三秒后自毁。

我盯着屏幕上“已读即焚”的提示,看着它变成空白。

掌心还在发烫。

我把两张照片收好,关掉台灯。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药效让它平稳得像节拍器,六十二下每分钟,一秒一下。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

不是心跳。是倒计时。

妹妹的倒计时。沈未央的倒计时。我的倒计时。

明天下午三点。

纺织厂。

13号储藏室。

她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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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这一章写完,我盯着最后那两段话看了很久。

“两份照片,并排放在台灯下。左边平整,右边有三道折痕。折痕里有威尼斯红的粉末。”

这是顾怀真第一次发现物理意义上的证据。不是沈未央说的话,不是观测记录里的文字,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物证。

可这个证据指向什么?

指向沈未央在撒谎?还是指向有人想让她以为沈未央在撒谎?

“她在每个句号里都撒了谎。”

如果这句话也是谎言呢?如果观测记录本身,就是忒修斯计划设置的另一个陷阱呢?

我发现我在写第四章的时候,自己也陷入了“分不清”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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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读者可能会问:为什么沈未央在电话里说的话,和第三章那么像?

我的回答是:因为她在重复自己。被关在没有窗户的羁押室里,被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白炽灯照着,时间失去了意义。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那十七遍练习——那是她在自由状态下,最后做的一件事。

所以她反复说,反复说。像念咒,像祈祷,像溺水的人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可这根浮木,是真的吗?

顾怀真发现了两份照片的差异。一份有折痕,一份没有。折痕里有威尼斯红——那是沈未央肩带上的颜料颜色。

这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沈未央折叠过那张照片。能证明她手上沾着颜料的时候,碰过妹妹的脸。

但能证明她在撒谎吗?

不能。

也许她折叠照片,是因为舍不得。也许她反复看,是因为想记住。也许那些折痕,是她思念的痕迹,而不是谎言的证据。

这就是我想在这一章讨论的:当你开始怀疑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不一定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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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储藏室》,顾怀真将独自赴约纺织厂。

门后面有什么?是妹妹?是真相?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评论区聊聊:如果你是顾怀真,你会去吗?

——入杉怀 于深夜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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