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封信,我读了不止一遍。白日里读时,尚能按下心绪,只觉沉重;到了夜里,却又忍不住取出来,灯下细看,字字都像是被水浸过一般,愈看愈深。
窗外起了细雨,檐角滴水,一声一声,敲得人心烦。
我终究坐不住,披了衣,取了去年封坛的青梅酒,往廊下去。
青杏正替我收拾书案,见我提酒,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拦,只默默取了两只小盏,跟了出来。
廊外微雨,灯影昏黄。
酒一开,青梅的酸香便漫出来。
我先饮了一口,酒不烈,却直入喉间,酸中带着一点涩。
我笑了一下,对青杏道:“陪我喝。”
她应了一声。
起初,是我在说,说清允,说那封信,说这桩婚事,说我如何不愿,又如何被推着往前走。
说着说着,话便乱了。
有些话,我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此刻却像那坛中酒一般,一句句流了出来。
青杏一直听着,偶尔劝我慢些喝,却不多言。
直到我第三次将那封信取出来,又折回去时,她忽然开口,“小姐。”她声音不高,却有一点犹疑。
我抬头看她。她两颊绯红,无需碰触,便知已发烫,这应是她第一次饮酒,还饮得猛了些,怪不得这样。
她握着酒盏,指尖微白,像是在斟酌什么,双唇开了又闭,闭了又张。
“我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她终究开口说道。
我一怔。
她却没有看我,只盯着手中的酒,缓缓道:“你可知,我每日清早不在,是去哪里?”
我愣了一下,这一件事,我从未深想,只当她去办杂事。
“养正堂。”她说完,一口饮下盏中残酒。
我心中一震,那是父亲上晨课之所,也是清允常在之处。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我去,不是有事,是为了他。”
我一时没有说话。
“起初只是远远看一眼,后来——”她顿了一下,“便想着,若能说上一句话也好。”
听上去,她的舌头似是已经有些发硬,出口的话却一字不乱,“有一回,他说秋海棠适合簪花。第二日,我便簪了一朵。”
她抬手,像是下意识摸了摸发间,“他看见了,说好看。”
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藏不住的欢喜,也有一点迟来的苦,“那一整天,我都没舍得取下来。”
我心里一酸。我记得那日,那是小安误食玉露酥后发病的那日。
“后来,我想,不能总是这样,于是便去临字。他喜欢哪本帖,我就去找哪本。”
青梅酒从我喉中划过,本该温润,此刻却锋利,我忆起她临的《夏雪帖》。
“他吃什么,我也记着。”她说到这里,抬头看我,眼睛微红,“小姐,你是不是从来没注意过?”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那加了花生的玉露酥,我记得。
她笑了一下,“你不用注意。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他一直看着你。”这一句,说得极轻,却让我心口一震。
雨声渐密,酒也下得更快。
她的声音开始有些散,却越发直。
“我知道,他喜欢你,所以我从来不敢多想。我只想……远远地,也好。”
她顿了一下,像是忍了一忍,“所以我才总劝你,别和谢公子走得太近。不是为规矩,是怕他不高兴。”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却避开了我的目光,“他若不高兴,我也难受。”这一句,说得极慢,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
她却忽然又笑了,那笑,带着一点醉意,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抬头看我,眼中湿意浮起,“他说要娶你……我,我本该替你高兴……”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他还要娶别人。”
她的手微微一颤,酒洒出一点,似是太满,盏已盛不住那许多。
“我就想,既然……”她忽然停住,像是说到这里,连自己也不敢再往下说。
我心里却隐隐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然,她苦笑了一下,“我也知自己不配……可我还是……”这一句,她没有说完,却已足够。
她低下头,像是忽然清醒了一瞬,又像是终于明白,这句话说出来,有多不该。
她用力摇了摇头,“不是的……我不该这么想……”
她的声音乱了,眼泪也终于落了下来。
雨声淅沥,灯影晃动。
我看着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说完这些,像是把所有压着的情绪,一次性都倒了出来,终是力气尽了,酒盏从手中滑下,人也靠在廊柱上,慢慢闭上了眼。
我伸手扶住她,她已经睡过去了,呼吸轻而乱。
我将她安置好,回身坐下,桌上,那封信还在。
我没有再去看,只觉得头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酒,是清醒。
这一夜,我忽然明白,原来这局里,不只是我与清允与陆锦昭,还有青杏,还有她从未说出口的那些年。
我坐在廊下,雨一点一点落。
不知过了多久,头里的痛意一阵阵往上顶,像是有什么要裂开。
我抬手按住额角,指尖用力,却压不住。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自雨中而来。
我以为是府中人来收拾,故未抬头,直到那人停在跟前,我才觉出不对。
抬眼,是谢思渊,他衣袖微湿,一手撑伞,另一手还提着一卷书,显然是从外头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一旁沉睡的青杏,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很短,却很深。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声音不高,却比平日更冷一分。
我一时未答。
他已走近,俯身,将青杏抱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早已习惯。
我怔了一下。
“她这样睡在外头,会着凉。”语气平直,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却没有看我。
我心里忽然一刺。
他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回头看我。
“你也一样。夜雨未暖,三月风寒,你坐在这里……”他顿了一下,“是嫌自己不够清醒?!”这一句,说得不轻。
我心里本就乱,此刻更是一阵发紧。
他却未停,“她酒量如何,你不清楚?你明知她不会拒绝你,还拉她同饮。”他看着我,目光沉下来,“这不是陪,是逼。”
我猛地抬头,“我没有……”话到一半,却断了,因为我忽然想起,是我开口让她陪我,她确实没有拒绝。
他看着我,声音更低了一分,“你想听什么,她便说什么。你想知道什么,她也会说。”他顿了一下,“可那不是你该听的方式。”这一句,像是压着锋,“借酒听人心事,”他看了我一眼,“未免不堪。”
我整个人一僵,那一瞬,像是被人当面揭开了什么。我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胸口一阵发紧,喉间发涩,眼眶忽然一热。
我别过头,却已经来不及,眼泪还是落了下来。我不想哭,却控制不住。
他似乎这才察觉,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青杏仍在他怀中沉睡。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我手边,那封信,尚未收起。
他看了一眼,只淡淡道:“他没来上课;陆锦昭那日的言语;小安前些日子说的话;纸鸢那一回,”他一件一件说着,语气极平,“再加上你这几日的神色,和今日顾大人来府,却不欢而散。”他说到这里,看着我,“也不难猜。”
我心里一震。
他却没有再说下去,只将青杏抱得更稳了一些。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说得过重,他沉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她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猛地抬头,心里一瞬间乱作一团。
“我原要走,只是雨声太轻,你们说得太重。”这一句将一切都说明白了。
我忽然觉得更难堪,眼泪落得更急。
他看着我,眉间轻轻一动,像是后悔了方才的锋利。
他将青杏送入内室,很快又出来。
这一次,没有再站得那么远,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低着头,不肯看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方才……”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我说得重了。”
我没有应。
他也没有强求,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眼泪一顿,却还是没抬头。
他继续道:“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一句像是一下子说中了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目光不再冷,而是极静,“你不是要听她的心事,你是在找答案。”
我呼吸一滞。
他却像是看透了一切,“可这种答案,”他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这样得来的。”
雨还在下,很细却不止。
他站在我面前,语气比先前更低,“她说的那些,不是用来给你解局的。是她这些年,没人听的话。”
我心里一紧。
“你听见了,就该替她守着。”他这一句不重却很稳。
我忽然说不出话,只觉得心里那一团乱麻,被人轻轻理了一下,虽然没有解开,却不再那样窒息。
他看着我,像是确认我听进去了,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伸手,将那封信从桌上推远了一些,动作很轻,却很明确。
“这个,先别看了。”
我怔住。
他却没有解释,只淡淡道:“你现在看不清。”
雨声渐密,他站在廊下,衣袖微湿,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一阵几乎要炸开的头痛,似乎,慢了一些。
雨还未停。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白日里我才看过它,花色清润,层层叠叠,如云如霞,极是好看。
可此刻夜雨一落,那些花忽然显得多了起来。
一枝一枝压着,密密地挤在一处,风一动,雨水便沿着花瓣滑下,越发沉重。原本舒展的枝条,也被压得低低的,几乎垂到人肩头。
我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闷。
“原来,”我轻声道,“开得太盛,也未必是好事。”
谢思渊就在我身侧,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有立刻接话。
雨声细密,落在花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花并无错。”
我侧头看他。
他仍看着那树海棠,神色平静,“只是人心,未必装得下那么多。”
我像被什么轻轻一撞,胸口微微一滞。
他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我,语气比方才缓了一分,“你若觉得挤——”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又像是不愿说得太满,“那便说明,你要的,本就不多。”
雨还在下,那树花在夜色里轻轻晃着,明明一样的景,我却再也看不回白日里的模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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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醉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