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议平妻

那日午后,府中忽然收拾起正厅。案几重摆,香炉新换,连一向少用的大屏风也被抬了出来,立在厅中一侧。

我心中已有隐隐预感,不多时,母亲遣人来唤我,却不让我入厅,只低声道:“你随我来。”

她带我绕至侧间,屏风之后,恰可望见厅中人影,却不至被察觉。

“你既有心,”她看着我,“便该知道这一步,会走到哪里。”

我点了点头,心却跳得极重。

顾伯父来得不算早,脚步声未至,人声先到,笑声很大,却带着一点不稳。

他一入厅,便连声寒暄,“沈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父亲起身相迎,神色如常,“顾兄请坐。”

两人对坐,中间一案茶。

清允随在顾伯父身后。

我一见他,心便被什么揪住了似的。

他面色较前清减,衣领之下,隐约可见包扎的痕迹,走路虽稳,却有一瞬的滞涩。他行礼时,动作极规矩,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明白,他这几日未曾露面,并非无事。

寒暄不过几句,话便落了实处。

顾伯父笑着开口,“今日来,是为儿女之事。”

父亲淡淡道:“正是。”语气不重,却已将场子收住。

顾伯父端起茶,却未饮,只在手中转了一转,“我家清允与你家亦姝,自幼相识,情分不浅。”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清允,清允却未抬头,“这门亲事,本该顺理成章。”

父亲点头,“我亦如此想。”话说得极平。

顾伯父却忽然一笑,“只是如今……多了一桩机缘。”

这一句落下,厅中空气微微一紧。

父亲未动声色,“愿闻其详。”仿佛他早已察觉或知晓此事似的。

顾伯父这才慢慢道:“陆家那边,也有意结亲。”他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在屏风后,手心已微微出汗。

父亲沉默了一瞬,才道:“陆家?”

“正是,”顾伯父道,“右辅都御史陆大人。”他说这名字时,语气略重,像是特意点出来。

父亲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陆大人位高权重。”

“正是如此。”顾伯父笑道,“所以,这门亲事,不可轻慢。”他放下茶盏,“我的意思是,两家并娶。”这一句,说得极自然,仿佛已是定局。

我心口猛地一紧。

父亲没有立刻反对,只问:“顾兄的意思,是平妻?”

“正是。”顾伯父点头,“两家女儿,皆不委屈。”这一句,说得极顺,仿佛公平。

父亲却忽然笑了一下,“顾兄,你当这是分田地?”语气不重,却冷了一分。

顾伯父笑意未散,“沈兄何出此言?”

“儿女婚姻之事,岂能如此折算。”

顾伯父的笑微微收了一点,“沈兄这是不同意?”

“自然不同意。”父亲这一句,终于落得干脆。

厅中气氛,骤然一沉。

顾伯父沉默了一瞬,忽然仰头笑了一声,那笑,仿佛带着他惯常带着的酒气。

“沈兄,你如今是护女心切。可有些事,不是你我愿不愿意。”他语气慢了下来,却更沉,“我与你这些年走到今日,靠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父亲的神色未变,“顾兄此话,何意?”

顾伯父看着他,眼中那点笑意,已变了味,“何意?”他低声咳了一声,“你我当年在京城起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干净吗?”这一句,声音不大,却重得惊人。

我在屏风后,呼吸一滞。

父亲的手,轻轻放在案上,指节微紧,“顾兄醉了。”

“我没醉。”顾伯父道,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你我当年那些往来,那些银子,那些名册……”他说到此处,忽然抬头正视父亲的脸,“你以为,没人记得?”

父亲没有接话。

顾伯父继续道:“如今陆大人肯帮忙,是看得起我们。否则……”他笑了一下,“那一桩桩旧事翻出来,你我谁都不好看。”

父亲的目光,终于冷了,“顾兄慎言。”

“慎言?”顾伯父嗤笑,“你以为我想说?”他语气忽然一转,低了下来,“我也是被逼的。”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那一回,”他顿了一下,“酒后失言,被人抓了把柄,后又出了落地举子状告之事,如今不靠陆家,你我这位置,坐得稳吗?”这一句,终于说透了一半。

厅中空气,压得极低。

我心中一震,原来这一场婚事,背后竟是这样。那日大慈寺听来的,何止关系到两位父亲的事,还关系沈顾两家之事,更关系到我和清允的婚事……

父亲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所以,你要用清允的婚事,去换?”

“不是换,”顾伯父道,“是保。”他看着父亲,“你也一样,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这一句,锋芒已出。

父亲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厅中忽然静得可怕。

父亲缓缓收回目光,像是什么,在这一瞬间,已算清了,他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如常,“此事,还需再议。”

顾伯父笑了一下,“沈兄,你我不是外人。有些路,一旦走了……”他顿了一下,“回不了头。”

这话落下,两人之间,再无多言。

清允始终未插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收起锋芒的剑。

我在屏风后,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身上的伤,不只是皮肉。

母亲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很轻,却稳。我这才发现,自己指尖早已冰凉。

她没有说话,却像是在等我,让我自己看清,这一场婚事,究竟是什么。

清允随顾伯父起身拜别,这一场不欢而散至此,看似无果,实则已定。

我只想着刚才见到的清允,恍惚间何时进房的,也不甚清楚。颓然坐下,青杏忽然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不对。

她将门掩好,才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得极小的信,压低声音道:“小姐,是顾公子让人递进来的,说是务必要亲手交给您。”

我心口一紧。那纸极薄,折痕细密,像是匆忙之间藏入袖中带进来的。

我展开,字迹仍是他的,却比往日略乱。

“亦姝,这几日未能见你,非我本心。父亲已言明婚事之意,我不从,已数次受责。此中情形,不便细述,你只知,我未曾退过一步。你若见我,或许会认不出如今的模样,倒也无妨,只要你知道,这一切,皆是我自愿。”

我看到这里,心重新被揪住,却比方才在厅上那时更紧更难受。

他未写“伤”,却句句皆是。

“母亲为我之事,与父亲争执多次。昨夜,她来我房中,劝我低头。她说,我若再执拗下去,父亲不会收手,她亦承受不起。我从未见她那般模样,她一向高傲强横,如今却为我落泪不止。”

字迹到此,有一处轻微的顿挫。像是写信之人,也停过一瞬。

“我知我之坚持让她受苦,亦知此局,不只关我一人,我当为你而抗。”

我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

“父亲之意,你当已知,他不会改,我亦不能让。所以,这一步,只能由你来定。”

读至此句,我的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你若点头,此事便可平;你若不愿,我自会再抗。只是……”

这一“只是”之后,空处被拖得很长,像是他也不愿写下去,却仍写了。

“只是我不敢再想后果。”

我眼前浮现出方才他站在那厅中的样子,挺直,却孤立。

“我从前以为,世间之事,只要心意坚定,便可争得。如今方知,有些局,非一人之力可破。我不求你为我担什么,只求你,不要弃我。”

我手微微一颤。

“自幼至今,除母亲之外,唯你一人,待我从不有异。我不知这世间尚有谁,会在此时站在我这一边。若连你也退了,我便当真无路可走。”

信至此,再无多言,末尾,只落了两个字,“清允”。

我合上信,屋中很静。

青杏在一旁看着我,未敢出声。

这一封信,并不只是“求我”。它将他的坚持、他的伤痛、他的母亲、他的困境,一层一层摆在我面前。然后,把最后的选择,推到我手中。

像是在说:你若走,我便坠;你若留,你便要担。

我握着那纸,良久未动,只觉那薄薄一封信,竟重得惊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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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议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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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