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听谢思渊说起他父母之事，我心里便一直放不下。
那样的情分，那样的选择，于我而言，像是一扇忽然被推开的门——我看见了，却还不敢走进去。
于是，我想去问母亲，她是这府中，少数让我觉得可以依靠的人。她的一生，走在我前面，我若问她，或许能得一个答案。
这一日，我去寻她，却在廊下被丫鬟拦住，说夫人正在见客。
我本欲转身离去，帘内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清亮，却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
是先生。
我脚步一顿。
帘半垂着，光从一侧斜进来，人影落在地上。
我没有进去，却也没有走。
“你这院里的香，”先生的声音中带着笑意，“还是旧时那一味。”
母亲轻声应了一句，“你记性倒好。”
“怎会忘？！从前在闺中，你调这一炉香，要熏上一整日，还不许我动。”
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不像先生的笑声那般明亮。
我站在帘外，听她们回忆那尚在闺中的日子——她们曾一同习字、作画、刺绣、抚琴的日子。
那时候，她们的人生，尚未分岔。
“你倒是过得自在，”母亲道，“不必理会这些人情往来。”
“自在？”先生轻轻一笑，“你当真这么觉得？”
母亲没有接话。
先生又道：“我不过是没有别的路。”
这话落下后，屋中静了一瞬。
母亲这才慢慢道：“你当年若肯……”
“若肯嫁人？”先生接了过去，她的语气不重却干脆，“你知道我不会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你还是那样。”
先生没有反驳，只淡淡问道：“那你呢？”
这一问，反倒让母亲沉默了。
我站在帘后，忽然觉得这一句，比方才所有的话都重。
过了片刻，母亲才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先生笑了一下，“你从前可不是这样。你那时最爱说，将来要嫁一个怎样的人。”
母亲轻轻道：“那是从前。”
“从前有什么不好？”
母亲似是想了想，才说：“从前太真了。”
我心里一震。
屋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你后悔吗？”先生的声音很低，像是有些小心翼翼。
迟迟未听到母亲的回答。窗外风过，帘影轻动。
“后悔……有什么用……”
母亲这句令我指尖一紧。
“他待你不好？”
“谈不上不好，他尽了他的本分。”母亲顿了一下，“只是……”这一句，她没有说完，却比说完更让人明白。
我心里忽然浮起一个人名，却不敢去细想。
先生轻轻叹了一声，“你至少，还有一个家。”
母亲笑了一下，“你觉得，这便是所得？”
先生没有答，反倒自嘲似地道：“我倒是干净利落，一次看错，索性再不看。”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却有一点藏不住的空。
“你不曾再遇？”
“或许遇过，只是我不敢再认。”这一句，比任何悔意都更深。
“你这又算什么？”母亲追问，“勇敢？”
先生笑了一下，“也许是懦弱。怕再输一次，索性不入局。”她说得坦然，却让人无从反驳。
屋中再一次安静下来。
我站在帘外，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两条路的中间。
一条，是母亲的，顺从、稳妥、有名有分，却终究有一处空着。
一条，是先生的，决绝、孤傲、不肯将就，却也因此，独自承担一切。
我心中那点动摇，在这一刻被放大，不知该向哪一边走。
我不知何时，自己竟轻轻掀了帘。
两人同时看向我。
母亲微微一怔，“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却没有答，只走进去，在她们之间站定。
“那如果……”我开口，声音有些紧，“既不想像母亲这样，也不想像先生这样呢？”
两人都看着我。
我继续道：“若有人，只想要一人一心，不肯退让，也不肯将就……”我顿了一下，“这算什么？”
先生先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点久违的光，“算你还年轻。”
母亲却没有笑，她看着我，目光很深。过了很久，才说：“算你还敢想。”
这一句落下，我忽然明白，她们的得与失，不是用来让我选的。
而是让我看清，我若要走第三条路，要付出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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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知情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