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闻情始

清早时分,我院中的那株海棠已挂了不少花苞,浅白透粉,层层叠叠,立在枝头,不动声色地艳。

我立在树下看了许久。风不大,花却轻轻晃着,像有话要说,又始终没有落下来。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东偏院那一株垂丝海棠。那花与此不同,花梗细长,垂着,颜色更深一些,风一来,便低低地摇,像是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愁。

我没有多想,转身便往东偏院去了。

院中果然静。那株垂丝海棠已开得极盛,一树粉红,从枝头垂下来,一缕一缕,像帘。风一过,花影轻颤。

我站在树下,看着那一树垂落的花,心里忽然想到——若是远在他乡之人,见了这样的花,会不会也觉得,有什么在心里往下坠。

我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却带着一点不稳。

“你果然在这儿。”声音带着哭意。

我回头,是陆锦昭。

她眼圈微红,像是方才刚哭过,衣襟也有些乱,像是匆匆赶来。

我微微一怔,“你怎么……”

她却已走到我面前,“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

这话来得太直接,我一时没有接上。

她却像是越说越委屈,“我哪里不好?”她声音发颤,“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你性子好,又直爽,我愿意与你一处……”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鼓足了什么勇气。

“我也不与你争什么。”她抬头看我,“我知道你性子清高,可这世上的事,未必都要争个独一无二。”

我心中一沉。

她已继续说下去,“若我们一同进门,各安其位,彼此照应,不也是一桩好事?”

风从花间过,垂丝海棠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日的每一句话,都太过用力,全然不似她往日里的天真烂漫。

“你来找我,”我慢慢开口,“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眼中含着泪,却点了头,“我是真心的。”

我忽然有些想笑,不是嘲她,而是觉得事情荒唐,“你真心不真心,”我看着她,“与我何干?”

她一怔,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

我已转开目光,看向那一树花,“我不愿意的事,不需要理由。”

她的脸色一瞬间白了些。

可下一刻,她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不像方才那个哭着的人,“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我侧头看她,她却已经收了方才的狼狈,眼中那点湿意还在,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难怪。”她轻声道,“清允会这么为你。”

这话落下时,我心中微微一紧。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局中之人,“只是可惜,你这样的人,最容易伤人。”

我还未来得及回话,身后忽然有声音淡淡响起——

“陆小姐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替旁人作了主。”

我回头,谢思渊不知何时站在廊下,他神色很淡,像是方才的话,只是偶然听见。

陆锦昭看向他,微微一笑,“谢公子也在。”她语气已恢复从容,“我不过是与沈小姐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谢思渊走近一步,“那便更该慎言。”他看着她,“既是未定之事,说得如此笃定,未免让人误会。”

陆锦昭的笑意微微一顿,“我哪里说错了?”

谢思渊没有立刻答,只看了她一眼,“有些事,若真成了,未必需要你来劝。”

“若未成——”他顿了一下,“便更不该由你来说。”

这一句落下,院中忽然静了一瞬。

陆锦昭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看着谢思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我站在一旁,心中那点混乱,忽然被这一两句话理开了。

风再起,花影垂落。

陆锦昭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离开时,步子比来时更快,却没有再回头。

院中重新安静下来。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你方才……”我开口,却又停住。

他看了我一眼,“她说的那些,你不必放在心上。”语气很平,却不像方才那样冷静。

我忽然觉得,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

“清允他……”我低声。

他没有接话,只看着那一树垂丝海棠,风从花间过,花落了一片。

他忽然道:“我母亲说过——”

我一怔,他极少主动提起。

“她这一生,最看重的,不是名分,也不是旁人眼中的安稳。”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只要一样,”他看着那落花,“要那个人,心里只有她。”

我心中一震。

他却已经收回目光,像是那句话,说完便够了。

我本该走的,话已说尽,风也停了些,连花都不再落得那么急。可我没有动,他已转身要回屋,我却仍站在树下。

“谢思渊。”我叫住他。

他停住,回头看我,目光不问,只在等。

我走近两步,那一刻,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了什么。

“你方才说的……”我开口,却又顿了一下,“那样的事,在这世上,真的能有吗?”

他没有立刻答,只看着我。

我心里忽然有些乱,“像清允那样的人,”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若……有两房,甚至更多,在世人眼里,也不过是寻常。”我说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试探自己,“我若不肯,是不是……太过了?”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听完,却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不悦,倒像是觉得,这问题本不该由我来问。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劝,“你随我来。”

屋内很静,案上已备好一壶茶,不是府中常用的那种,气息清淡,却带着一点南方特有的柔。

他替我倒了一盏,茶色浅,像水,却有香。

我坐下。

他却没有立刻说话,只将那盏茶往我面前推了推,“这是我母亲常喝的。”

我抬头看他。

他目光很稳,“她不喜浓烈,说那样的东西,喝久了,人心也会乱。”

我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入口很轻,却在喉间留了一点回甘。

他这才开口,“我父亲,与沈伯父、顾伯父,原本同出江南。”

我心中一动。

“那时三人交好,皆是志气满满。后来……”他顿了一下,“走了不同的路。”

我没有打断。

他语气平缓,却每一句,都像落在实处,“沈伯父为仕途,留在京中,结亲门第,顾伯父亦然。”他说得很克制,没有评判,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唯独我父亲。”他看向窗外,那一树垂丝海棠,影子正好落在窗棂上,“他带我母亲,回了江南。”

我心里轻轻一动。

“他本也可以留下,以他的才识,并非无路,可他没有。他问我母亲,愿不愿意。”

我忽然抬头。

“我母亲当时没有立刻答。她受过的伤,不是一句话能抹平的。”

我心口一紧。

他却说得很平静,“我父亲便等,不是一日两日,是一年。”

屋中很静,只听得见茶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那一年里,他改了许多。从前他爱热闹,后来便学着清净;母亲不喜应酬,他便不再热衷结交往来;母亲夜里难眠,他便陪着她,一盏灯坐到天亮。这期间,他还陪着母亲,生下了姐姐,照顾她的身子和心情。”他说到这里,语气极轻,像是这些细节,本就该如此。

“后来,我母亲才点了头。”

我喉间微紧。

“他们回到江南。”他说,“日子不算富贵,却很安稳。我父亲知道她喜什么,不喜什么。母亲不愿提旧事,他便一字不问。母亲慢慢笑了。”他说这一句时,目光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很浅的一点,却真实。

“再后来,”他说,“她不只是忘了那些事,而是她愿意,重新过一生。”

我手中的茶,忽然有些凉了。

他看着我,“我自小便见他们如此。生活不是没有难处,只是……”他顿了一下,“从未有第三个人。”

这一句落得极重。我心里那点摇摆,在这一刻忽然静了一瞬。

他没有再往下说大道理,只补了一句,“所以我一直以为,”他看着我,“人可以有很多选择。但好的那一种,是可以做到的。”

风从窗外进来,花影轻轻一晃。

我低头,看着杯中那一点淡色的茶,忽然觉得,方才我的那个问题,像是自己把自己困住了。

他没有替我决定,也没有替我辩解,只是把一段活过的感情,放在我面前,让我自己去看。

我忽然轻声问:“那你呢?”

他一顿,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一句。

我抬头看他,“你也这么想吗?”

他没有回避,“我若不能做到,便不去要。”这话说得,比方才所有的话,都更直接。

我心里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

窗外花还在垂,风也未停。可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我能否依照这答案,还未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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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闻情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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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