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正好。
我尚在院中理着前一夜未收的画纸,门外便有丫鬟来报,说陆锦昭来了。
她一进门,便带着一阵春风似的热闹气。
“我可算说通了!”她人还未坐稳,话已先到,“家里总说女孩子家不该到处乱跑,我磨了好几日,才换来今日半日清闲。春光这么好,不出来放纸鸢,岂不可惜?”她说着,已将手中那只纸鸢举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笑道:“这便是清允帮你修好的那支?”
她微微一笑,脸颊上顿时染上一抹绯红,随即伸手来拉我,“走吧,你没有纸鸢,正好一起去挑。”
我被她拖着出了门,青杏自然跟着。
才到街口,便见清允也在。他似是早已得了消息,站在那儿,神色淡淡,却在见到我时,眉间微微一皱。
“你也来?”我问。
他只道:“自然。”
我们正要往前走,身后又有人跟上来。
回头一看,是谢思渊。他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本就打算出门,恰好与我们撞上。
青杏见了他,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一拍。
这一行人,便这样凑在了一起。
街上卖纸鸢的摊子已经摆开。高高低低的竹架上,挂着各种式样的纸鸢,燕子、蝴蝶、鱼龙,颜色新鲜,在春风里轻轻晃着。
陆锦昭一到,便直奔过去。她手里明明还握着那只珍视的旧鸢,却在摊前看得眼花缭乱,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摸那个,口中不停,“这个好,这个也好……”
我站在一旁,看中了一只浅色的纸鸢,不甚张扬的样式,边缘勾着极淡的花纹,风一过,像要融进光里。
我正伸手去取,另一只手却先一步落在那纸鸢上,是陆锦昭。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很快,“这个也好看。”
我看着她手中的那只旧鸢,又看了看她此刻抓着的这一只,忍不住道:“你不是已有了最好的纸鸢了吗?”
她理直气壮,“可这只也好看。”
我顿了一下,倒也不想多说什么,“那你拿着吧。”我收回了手,另去挑了一只。
这一回,我选得更随意些,是一只画着小燕的,颜色略深一些,倒也稳重。
清允在一旁看着,见我选定,便已替我和陆锦昭付了钱。
我本欲推辞,他却只淡淡一句,“不必。”语气不容多说。
我只好作罢,转头时,看见青杏还站在一旁,没有动。
“你也挑一只。”我说。
她连忙摇头,“我不放的,跟着小姐看就好。”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听她的,径自替她挑了一只小巧的,颜色素净,不惹眼。
“拿着。”我递过去。
她有些迟疑,正要开口。
另一边,谢思渊已将银钱放在摊上,“这一只,我来吧。”
青杏一怔,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手中的纸鸢却没再推辞。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觉得这一瞬,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几人之间轻轻动了一下。
清允的目光落在那只纸鸢上,又落在谢思渊身上,停了一瞬,很短,却没有错过,他没有说什么,只将手中的银钱收回袖中,神色依旧平静。
春风从街口吹过,一排纸鸢齐齐轻晃。
我们各自拿着手中的那一只,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往城外走去。
出城不远,便是一片开阔的坡地。草色初生,尚带着冬末的浅黄,风却已软了许多,一阵一阵,从远处缓缓推来。正是放纸鸢的好地方。
陆锦昭第一个忍不住,将那只旧鸢递给身旁的丫鬟,自己却又展开了新买的那一只。
“这一只更轻,定能飞得更高。”她说着,已将线轴握在手中,裙角一提,往前跑去。
她跑得极快,笑声在风里散开,纸鸢被风一带,忽而一跃,便起了势。
“起来了!”她回头喊我们,眉眼明亮得像春日新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纸鸢一点一点升上去,心中却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沉。
我低头,将手中那只燕子展开,线轴尚未理顺,风便已催着它要走,我正有些手忙脚乱。
“给我。”清允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
他从我手中接过线轴,动作很稳,指尖利落地理开那一段纠缠的细线。
“风从东来,”他说,“顺着放。”他的话不多,却很准,我照他说的往前走了几步,纸鸢一抖,忽地轻了,线在指间一松,它已顺风而上。
我抬头去看,那一瞬,心也跟着轻了一点。
“放得不错。”他的语气温柔如常,却让我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我,只看着天。
那只纸鸢在高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忽然觉得——他像是一直都站得很稳,稳到我可以不必去想风从哪里来。
另一边,青杏也被风引得有些跃跃欲试,她握着那只小巧的纸鸢,却不敢放。
“你试试。”我朝她道。
她摇头,笑得有些怯,“我怕放不好。”
“不会。”我正要过去,却见谢思渊已站在她身侧,“线给我。”他向青杏伸出一只手去。
青杏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线轴递了过去。
他没有多言,只替她将线理顺,又看了看风向,低声道:“往前走。”
青杏照做。风一来,那只纸鸢轻轻一抬,竟比我方才起得还稳。
她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来,“真的飞起来了。”
那笑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谢思渊没有看她,只抬头看着那只纸鸢,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他松线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早已习惯,让什么东西离开手中。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一紧,说不上为什么,像是那线,不止牵着纸鸢。
风渐渐大了,几只纸鸢在空中交错。
陆锦昭那一只飞得最高,她时不时回头喊:“你们的都太低了!”她手腕一抖,那纸鸢斜斜地落下一些,竟险些与我的相碰。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清允已伸手,将我的线往旁一带。
“让她。”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不容置疑。
我抬头,看着那两只纸鸢错开,心中忽然有些不服气,“凭什么让她?”
他侧头看我,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没有,“你若不让,”他说,“就得争。”
这话让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另一边,谢思渊似也察觉到了那一线将要纠缠的局势。他手中线一收,青杏那只纸鸢,悄然退开了一截,避得极自然,像是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任何人争。
我心中忽然更不舒服了,风在这一刻忽然大起来,线被拉得紧,我一个没握稳,线轴在指间一滑。
那一瞬,心口一空,线要脱手。
清允已伸手覆住我的手,“别松。”他的声音很低。
我“嗯”了一声,却没有抬头。
他没有立刻松开我的手,那一瞬的停顿,很短,却不像无意。
风声里,他忽然开口,语气极淡,像是随口一问,“若有一只纸鸢,本该独飞,却有人执意要与它并线同飞……你会如何?”
我一怔,这话问得太不寻常。我侧头看他,他仍望着天,像是只是看着那几只纸鸢交错的轨迹。
我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点不耐,“那要看是谁要并。”
他沉默了一瞬,指间的线轻轻一收,又缓缓放出,“若那人,”他顿了顿,“也不肯退。”
风掠过来,带起衣角。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却没有立刻点破。
“那便更简单了。”我看着那几只在空中试探、又错开的纸鸢,声音平静,“我剪线。”
他手指一紧,那一瞬,线在我们掌心之间微微颤了一下。
他终于侧头看我,目光很深,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却仍旧要听我亲口说出来。
“你连试都不肯试?”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我这才彻底明白,心中那点说不清的烦躁,一下子落了实。
“为什么要试?”我看着他,“我这只,本就飞得好好的。”
他像是想再说什么,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将手慢慢收回。
线重新回到我一人手中,那一瞬,我竟觉得,比方才更难握稳。
远处忽然一阵笑声,自然是陆锦昭。
她的纸鸢已飞得极高,此刻回头看我们,笑得明亮又张扬,“你们怎么还在那儿慢慢放?再不快些,可都追不上我了!”她说这话时,目光在我们这边停了一瞬,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没应她,只将线往上放了一截。那只燕子,终于又升了一些,却再没有方才那样轻快。
另一边,谢思渊已不知何时将线收回了一些。青杏那只纸鸢,停在不高不低的地方,不争,也不退,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交错的方向。
他站在那里,神色平静,却在方才那一瞬风紧之时,曾看过来一眼,很淡的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却没有介入。
青杏却不同,她虽未听清言语,却像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手中线微微一紧,又松开。
她低声问了一句:“小姐,风是不是太大了?”
我回过神来,“是有些大。”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将那线握得更稳了一些,像是怕什么断掉。
风还在吹,几只纸鸢在同一片天上,在空中各自拉开了距离,不再试探,也不再交错,各有各的方向。
我看着这片天,除却三只纸鸢,就什么都没有了。它太空了,空得什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