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光尚冷。
我照旧去母亲房中请安,厅中暖意融融,丫鬟们添炭奉茶,一切与往常无异。母亲问起日常,我一一应答,言语得体,连自己都觉无可挑剔。
小安照例插科打诨,惹得母亲笑意连连。
清允也在。他坐在一旁,与父亲说着朝中近事,语气平稳,举止如常,仿佛昨日之事从未发生。
我与他目光偶有相接,他只微微颔首,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一切都很合适,合适得……叫人心里发紧。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温正好,却觉不出滋味。
用过早膳,母亲又留我说了几句话,等我退出来时,廊下日光早已大亮。
小安从后头追上来,拍了拍我肩,“姐姐,今日可还下棋?”
“改日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也好,我正好要去看看思渊哥哥。”
这话一出,我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小安又说了两句闲话,便转身往东偏院去了。
廊下风轻,日光照在青砖上,冷意渐散。
我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自己房中走。
推门进去,案上纸墨尚在,昨日收好的画筒安静地立在一旁,一切都与往常一样。
我坐下,展开一张新纸,提笔。本想随手画几枝花草定定心,可笔落下去,却迟迟不能成形。
线条一出,便觉不对,太紧,或太松。我换了一张,再落笔,仍旧不稳。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昨日那一处——衣带微松。我猛地停住,将笔搁下。
屋中很静,只听得窗外偶有脚步声经过。
我忽然不太愿意再坐在这里。
起身,推门出去,廊下转角,正对着东偏院方向。
我站了一瞬,没有迈出去,像是心中有什么,在这一线之间,轻轻拦住了。
我转过身,往另一边走去,却走得比方才更慢。
才行至廊下另一转角,便见青杏迎面而来。
她似是刚从东偏院回来,步子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急意,一手握着一个素色小布包,另一手却拢着一只细长的盒子,外头用素纸包着。
见我,她先是一怔,随即莞尔一笑,“小姐怎么在这儿?”
我看了看东偏院的方向,“你从那边来?”
青杏点了点头。
我又看了看她手中之物,语气不自觉地刻意压得淡了些,“这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先将那个小布包递了过来,“这是谢公子让我带给小姐的,说是还小姐当初借他的银子。”
我没有立刻接。
“他说,当日借小姐的五两,如今先还上。”青杏又补了一句,“至于牌位的费用,他也去问过了,说约莫三两,一并算上,这里是八两。”
她说得清楚。
我却只觉得那一小包银子,在她掌心里沉得有些刺眼。
我伸手接过,银子分量分明。
“他还说——”青杏顿了一下,“其余人情,还有在府中承蒙照拂之处,日后会慢慢还清。”这一句,她说得极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笔一笔,都要算得分明。
我将那包银子握在手中,没有说话,心里却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难受。他还回来的银子这么干净,可我当初借给他的,却……
我尚未开口,青杏像是想起什么,又将另一只手中的细盒往我这边略举了举,语气带了点掩不住的轻快,“这个,是谢公子给我的。”
我一愣,抬眼看她。
她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合规矩,声音压低了些,“他方才问我生辰,我一时也说不清,奶奶从前说过几回,却每回都不一样,想来是年纪大了,记混了。”她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我只说,大约是在初春。”
她顿了顿,又道:“他便说,那便当作今日。”
我心中微微一动。
青杏继续道:“说是自他入府以来,多亏我在旁照应,算是个心意。”
她说着,将那细盒轻轻打开了一道缝。
我低头看去,里头是一支极素净的簪子。
并非金银之物,只是细细打磨的白玉,形制极简,簪头微微作一枝初放的梅花,或许是杏花,也说不定。那簪子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不华贵,却很耐看。
我忽然想起,他画中那些线条,也是这样,收得住。
青杏将盒子合上,神色里带着一点点不自觉的欢喜,却又克制着。
我却只觉得心里某处,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别的。
他对青杏这样好,这样细致,这样自然,不像是临时起意。他已经明知她不是姐姐,却还是对她有这般别样的好……
我握着那包银子,指尖微微收紧。忽然又想起,他这些日子在外奔走,那些画,那些书,原来不过是为了这些,为了这一点一滴,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我低声道:“你收着吧。”
青杏点头,应了一声。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我神色,便止住了。
廊下风过,我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往哪边走。
东偏院,近在咫尺,我却忽然觉得,比方才更远,远在天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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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暗生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