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受掌掴

第二日午后,父亲命人唤我过去。书房的窗只留了一尺缝隙,一道不亮的光微微照进来,却照得人神色分明。

他让我坐下,并未立刻开口,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我心里已隐约有数。

果然,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顾家那边的意思,你应当也听说了。”

我没有应声。

他也不催,只继续,“此事,我与顾大人已经谈过一次。话不算好听,却也不算撕破脸。”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政务,“陆家如今势大,右辅都御史那边,牵着不少线。顾家眼下,有求于人。”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很深,“沈家,也未必能置身事外。”

我心里微微一紧,嘴上却不松,“那与我何干?”

他像是早料到我会这样说,轻轻笑了一下,“与你无关?你以为这门婚事,是谁在承?”

这一句落下,我便无话可说。

他语气仍旧温和,却慢慢收紧,“你与清允,自幼往来,我也未曾阻拦。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不过是多一个人入门。名分上不亏你,情面上也说得过去。”

我听到这里,终于抬头看他,“父亲是要我,与人共夫?”

他没有回避,“是平妻。”这两个字,说得极稳,像是早已替我决定。

我胸口一阵发紧,还未开口,门外忽然有人重重推门而入。

是母亲,她脸色极白,显然是刚听了什么便赶来,连衣襟都未整齐。

“你说什么?”她声音发颤,“你让她做平妻?”

父亲眉头微皱,却未动怒,“夫人不必如此。”

母亲却一步上前,声音压不住地抬高,“她是你亲生的女儿!你让她去与人分一个丈夫?!”

父亲语气冷了些,“这是权衡。”

“权衡?”母亲冷笑了一声,“你当年权衡一次,如今还要再权衡一次?”

父亲的神色明显沉了一分,“往事不必再提。”

母亲却像是压了多年,这一刻再也收不住,“你不提,我就不能说了吗?”她看着他,眼中有极深的疲意与怒意,“你当年为了仕途娶我,我认了。你心里放不下谁,我也认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沉,“可这些年,你对我是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从未见她这样说话,那一刻,她不像母亲,更像一个被逼到尽头的人。

父亲没有接话,只是沉着脸。

母亲却继续道:“你把她当成什么?再换一次的筹码吗?”这句话落下,我心口一震。

父亲终于开口,语气已然带了几分不耐,“你说够了没有?”

母亲怔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结局。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声音反而轻了下来,“我说得再多,你也不会改。”这一句说得很平,却像把什么彻底断了。

就在这时,小安忽然从门外闯了进来。

“我不同意!”他声音还带着少年气,却异常坚决。

他站到我身前,挡了一步,“姐姐为什么要去做平妻?顾家要谁,娶谁去,跟我们沈家有什么关系?!”

父亲脸色一沉,“你在胡闹什么?退下。”

小安却没有动,“我不是胡闹!姐姐要嫁,也该堂堂正正嫁过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说不出话。

父亲盯着他,目光渐冷,“你懂什么?!”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重,“你只看得见一时的气性,却看不见将来的路。”

他说着,目光落到我身上,“你以为这只是你一人的婚事?”

“沈家的位置,小安将来的前程,这些,都在其中。”

我有些恍然,小安也愣了一下。

父亲语气依旧平静,却一字一句,“你若今日逞一时之意,顾家若因此生隙……”他没有说完,却已足够。

小安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口,像是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再出声。

屋中安静下来。

母亲站在那里,眼中满是失望。

小安低着头,握紧了拳,“我将来的前程,是在我的手中,不在姐姐的婚事里!”

父亲却冷冷一笑,“所有人,所有事,都不在一时之气里。你们的生、死、富贵、贫贱,哪一件,是遗世而独立的?”

一句话,让所有的人陷入沉思,不得发声。

父亲转头看着我,那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

我忽然觉得,四周的空气都沉了下来,所有人的声音、情绪、争执,最终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站在那里,很久,久到连自己都不知道,心里那一点坚持,是何时开始松动的。

母亲的怒,父亲的冷,小安的急,一句一句,都在我耳边,却又像离得很远。

我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慢慢收拢,我开口想说什么,却只觉得气息断在喉间。

再站不住,我转身便走。身后似有人唤我,我却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一路出了院门,脚下越走越快,几乎是跑。

风从面上掠过,却压不住那一口闷气。

不知走了多久,再抬头时,人已经到了顾府门前。

那座门庭,我自小到大来过无数次。高门深院,朱漆金钉,一眼望去,整整齐齐。从前只觉气派,这一刻,却忽然觉得刺眼。日头闪耀着门楣,像是太亮了,亮得人不敢久看。

我站了一瞬,没有再往前,转身欲走,脚步却慢了下来,像是没了去处。

正欲离开,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章大夫,您晚些时候可一定得回来。”

我回头望去,只见顾夫人亲自送着章大夫出了府门,神色憔悴,眼下青黑未褪,显然是一夜未曾安睡。

她被身边的嬷嬷搀扶着,声音里满是忧急,“今夜,还是劳烦您留在府里吧。您若不在,我实在放不下心。”

章大夫拱手作揖,“夫人放心,老夫不过出去一两个时辰,处理几位病患之后,必尽快赶回。顾公子的伤势瞧着虽重,流血也多,好在并未伤及脏腑,更未伤及筋骨要害,只要按时换药、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顾夫人勉强点了点头,眉间忧色却丝毫未减。

待轿子渐渐远去,我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顾伯母……”

顾夫人闻声回头,她先是一怔,待看清是我,眼底骤然涌起一阵怒意。

我轻声问道:“清允……可还好吗?”

话音未落。

“啪——”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我的脸上。清脆的声响,在顾府门前骤然响起。

我被打得偏过脸去,耳中嗡然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烧着,眼眶也被疼得瞬间泛起酸意,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顾夫人胸口剧烈起伏,双眼通红,指着我,声音都在发颤,“你还来问他好不好?沈亦姝,我当真是看错了你!你知不知道,这些年,允儿为了你受了多少苦?!”

“他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没有半点数吗?”

“不过一个平妻!”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愤,“不过一个平妻而已!你为何迟迟不肯答应?”

她捂着胸口,缓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为了你,一次又一次去求他父亲,求这一生只娶你一人。他每求一次,便挨一次打。这些年,他身上的伤,你知道有多少吗?昨日更是为了此事,又与他父亲争执,才伤成如今这副模样!”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的失望几乎化作利刃,“我原以为,你是真心待他的。如今看来,是我看错了。你心里只有自己,只知道守着你那一点执念,从未替他想过半分。”

她声音发哑,泪水终于滑落下来,“他把一颗心都捧到你面前了,你却连退一步,都不肯。沈亦姝……你根本配不上允儿。”

她说完,我这才敢抬头看她,只见她咬紧了牙,绷得腮也紧紧的,手抖了抖,抬了又抬,似是想再将我掌掴一下才能消气,可终究还是垂下了手,之后丢下冰冷的一句,“你若再伤他,下次落在你身上的,就不是耳光了!”转身进了府门。

我依旧站在原地。

我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顾府门前那些尚未来得及散去的下人、丫鬟,正悄悄朝我望来。那些目光时近时远,像针一样,一下一下落在身上。

街上的行人也渐渐慢了脚步,有人回头,有人驻足,有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偏偏让我听见几缕断断续续的话语:

“这就是沈家的大小姐……”

“听说顾公子伤成那样……”

“顾夫人竟当街动了手……”

“……”

那些声音很轻,轻得听不清全貌,却又偏偏一字一句,都往耳中钻。

若是从前,我早该掩面离去,我该觉得羞耻,觉得难堪,觉得无颜再站在人前,我该立刻跑回沈府,或者随便寻一条无人的小巷,把自己藏起来。

可我没有,不是不想,是动不了。仿佛那一巴掌,并非落在我的脸上,而是将我整个人,都钉在了顾府门前。

我只是直直地站着,任由那些目光落在身上,任由那些议论从耳边掠过,任由脸上的灼痛一阵阵蔓延开来。

风不知何时渐渐起了,吹得衣袂轻轻翻动,也吹得脸上的痛意愈发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滴凉意,轻轻落在我的额前,顺着眉梢滑落,很快,又是一滴,接着第三滴,第四滴……

我缓缓抬起眼,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京城上空。起初只是零零落落几点细雨,转眼便连成了丝,密密斜斜地飘落下来。

街上的行人纷纷掩袖避雨,挑担的、赶车的,都匆匆寻檐下躲避。顾府门前的下人也忙着收拾东西,将府门重新掩紧。

只有我,仍站在那里。

雨丝一点一点浸湿鬓发,落在滚烫的脸颊上,凉得刺骨,却始终浇不灭那一记耳光留下的灼痛。

我怔怔望着顾府紧闭的大门,脑中却反反复复回响顾夫人的那几句话:

“他待你那样好。”

“他为了你,一次又一次挨打。”

“不过是一个平妻,你为什么不肯答应?”

我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从前,我每每想到清允为了我违逆父亲,心里除了心疼,便只有愧疚。我总想着,等我寻到两全之法,等我再努力一些,总能不辜负他的真心。

可今日,不知为何,那些话落进耳中,却渐渐变了味道。仿佛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他爱我,所以,我就该答应;他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所以,我便不能拒绝;若我坚持,若我不肯,那便是我冷血,是我自私,是我辜负了他。

我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我明明从未要求过他这样做,我也曾劝过他,可到了今日,那些他心甘情愿受下的苦,那些他执意要走的路,却都一点一点,落回了我的身上。

我第一次觉得,这份深爱,竟重得叫人透不过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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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受掌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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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