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夜,街市如昼。
小安来告知我谢思渊刚刚拿了画筒出门时,便嚷嚷着要我带他同去,我正犹豫时,他却被父亲叫走了。
我说是出来看灯,母亲也未多问,只叮嘱我早些回府。
于是披了件浅色斗篷,便出了门,青杏自然是随在身后。
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长街上人潮涌动,笑语喧哗。猜灯谜的棚子一处连一处,红灯高挂,谜笺垂下,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我本无心细看,只在那人群之中,去寻一个人。
很快便看见了。他走在人群边侧,一身素衣,与四周绛衣锦袄格格不入。手中仍是那只画筒,步子不急不缓。
我心下一定,便远远跟着。
青杏在身后小声嘀咕,“小姐,你这是第二次跟踪谢公子了……会不会,有失体统了?”
我轻轻一笑,“我这是来看灯,顺便看人。”
“他寄住在咱们府上,还没看够?!”青杏的语气里显然多了些不以为意。
“我只是好奇,那些书,那些画,还有……他去的那些地方。”
“上次您不是都跟过了?就是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您要是好奇,直接问不就是了?”
“有些事,问了未必会说。”
我只看着前方那人影,在灯火间时隐时现。
“有些事,”我淡淡道,“自己看,反倒更清楚。”
青杏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在我偶尔回头去看她时,她仍是给我一个个不服气的白眼。
好吧,我明白,她又是在为清允打抱不平吧。可我,总是问心无愧的……是的吧?……
一路行去,灯色愈艳,笑声愈多。
再往前,便是花街。
他在街口停了一下,我也停在不远处的一处灯谜台旁。
那灯谜台下围了许多人,中间悬着一盏极精致的花灯,灯下垂着一条纸签,题目似乎颇难,众人议论纷纷,却无人敢断言。
我正心不在焉地看着那边,忽听身后有人低声道:“此谜当作‘淼’字解。”声音不高,却极稳。
我一怔,回头,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
清允也显然未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我,眉间微微一动。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道。
我一时语塞,反问道:“你呢?”
他尚未回答,灯谜台那边已有人听见方才他答出的谜底,连声称妙,推着他上前去验。
他本欲推辞,却被人群簇着上了台。
我站在原处,看他在灯下说出解法,众人一片喝彩。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这灯火,倒是衬得他分外清晰。
回头看青杏,只见她双眼闪光,两颊生辉,拍手拍得那样卖力,手心通红。
还未等我多想,清允已经下台来站在我身旁,而台上又换了一题。
这回更难,众人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从侧旁淡淡响起,“此题不在字面,在意象。”
我心中一动,顺着声音望去,果真是谢思渊。
他不知何时也站在了灯下人群之中,并未上前,只远远看着。
那题他只说了半句,清允却已恍然。
我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这灯下的空气,像是微微紧了一下。
清允对他道:“谢公子也来猜灯谜?”语气尽量平常。
谢思渊走近,“路过。”
我只好转向谢思渊,打了声照面,“谢公子也在。”
他微微颔首,“沈小姐。”
这一声在灯火与人声之中,却清清楚楚。
台上第三道灯谜已经挂出。
我抬头看去,在心中默念出声来:“‘月下独行人影单’,打一字?”
我想了想,低声道:“是‘从’?”话一出口,便觉得不甚妥当。
清允在旁轻声道:“不全。”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指正。
我侧头看他,他已接着说:“‘独行’与‘影单’皆在减法,不在加。”
我还未完全明白,谢思渊已淡淡开口,“当作’夕’。“
我一怔,再看那题,忽然明白过来。
他站在那里,灯影落在侧脸上,神色平静得倒像是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时,清允忽然开口:“谢公子手里拿的是?……”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探问,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画筒上。
谢思渊答得很简短,“有事在身。”
我笑了一下,故作无意地轻声说道:“谢公子近来,似乎常在外走动。”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我话里的意思,“讨生活罢了。”这几个字,他说得极平。
我却忽然想起那幅未见其貌的画,一时无言。
清允却只挑起一侧嘴角,轻轻一笑,“若有难处,可以直说。”话是客气的,语气却自有分寸。
谢思渊略一拱手,“多谢。”再无多言。
正说着,街那头忽然一阵喧哗,焰火腾空而起,引得人群一阵涌动。
我被人轻轻一撞,脚步有些乱,下意识往旁边一扶,清允已伸手稳住我;另一侧,谢思渊退开半步,让出位置。我与他,一进一退之间,竟无半分碰触。
焰火在空中绽开,照得满街通明。我站在两人之间,忽然觉得这灯火亮得有些刺眼。
待人群稍定,谢思渊已微微拱手,“在下有事,先行一步。”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方向,正是花街深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动,却没有再跟上去。
“你方才……是在找他?”清允的声音不高,却问得极清楚。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不想骗他,却也不想直接承认。
空气中净是尴尬,最终还是青杏帮我回答:“小姐怕谢公子果真做什么出格之事,恐污了沈府清誉。”
清允应是不满意这个回答,所以一直不语,我知道他在等我的答案。
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这个性子……”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侧头看他:“我什么性子?”
他看着我,语气低了些,却带着点任命的意味,“不弄明白,是不会罢休的。”
我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很对。
“就像大慈寺那次一样。”他补了一句。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是的,一切根源,似乎都是大慈寺那次。
“早知道,那次,我就死活都要拉住你,不让你跟去,或许这次,我也该死活都要拉住你,不让你跟去。可是,次次的结果都一样,你死活都要跟去。这就是我,这就是你,这就是你我。”
我回头看他,见到他看我的眼神里,那股无奈和心酸那么浓,让我向前的脚步变得那样沉。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走吧,我陪你去,看个究竟。”
他终究是为我妥协,这一笔深情,我定牢牢记在心里。
他似是想起来什么,眉间微紧,随即转身唤了一声,“阿巧。”
阿巧瘦小的身子忽然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似的出现在他身旁,低声应道:“少爷。”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了过去。那锦盒做工精致,分量不轻,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把这个送去。”他说。
阿巧一愣,下意识道:“可是老爷吩咐,让少爷亲自送过去的。咱们已经耽搁许久,要迟了,少爷还是速速前去吧。“
阿巧看了看清允的眼色,语气里带着些犹豫,“老爷说是今夜宴请的客人要紧,让少爷露个面,也好……”话未说完,便收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少爷,显然不敢再多说。
我这才明白——他今夜出现在这里,并非偶然,是奉了父命。
我不由得看向他。
他却已经把锦盒往阿巧手中一放,语气平静,“你送去便是。”
阿巧仍有些为难,“可老爷那边……照他的脾气,少爷您又要——”
他打断了,“就说我稍后就到。”语气不重,却已是不容再劝。
阿巧只得应了一声,接过锦盒,快步去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更不是滋味。
“你不去?”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早就想好了,“等会儿去。”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却知道,那“等会儿”,多半并不作数。
我还未说什么,他已重新走到我身侧,“现在,可以走了吗?再不跟上,就不好找谢思渊了。”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动声色的纵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走吧。”
灯色渐红,人声渐杂。他在前头替我挡开人群,我和青杏跟在后面。
我看着前方那道素衣身影,又看了看身侧这个人。
忽然觉得,今夜这一路,倒比灯更热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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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灯下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