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清允来得愈发勤了,我几乎再无闲暇往谢思渊的偏屋去。即便是去小安的东厢房,也成了难得之事。倒也难为他,每回总能寻出些冠冕堂皇的由头。
这一日,天光正好,我与他在院中对弈,小安忽然匆匆而来。
他先四下看了看,见下人们离得尚远,这才俯身凑近,压低声音对我道:“姐姐,我觉得思渊哥哥,有些不对劲。”
我执子未落,抬眼问他:“怎么了?”
他又看了清允一眼,声音更低了几分,“他在屋里……画了个奇怪的东西。”
我微微一顿,“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他说着皱起眉,像是斟酌词句一般停了一下,才又补道,“衣裳……没怎么穿好。”
“你别胡说。”我虽口中否认,心里却不由一沉,隐约想起前些日子的那一回跟踪。
小安有些急了,“我没胡说。今日我去偏室寻他,他不在,我正要走,却瞥见案上摊着一卷画。那女子……”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左右望了一眼,几乎贴着我耳边道:“那女子衣衫半披,肩头微露,倚在榻上。姿态……有些懒散,有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却又不像是随意画的……画得极细,衣褶、发丝,连指尖都很讲究。只是……不像是正经人家女子该有的样子。”
他说着,耳根已隐隐泛红。
我心中那点不安,愈发清晰起来。
清允本还稳着,听到此处,神色已然冷下,“这还用说么?只怕他参照的,多半是市井间流传的艳本之类。此等画作,纵有笔力,也属旁门。何况……”
他语气一沉,“双亲新丧,又寄居他人府中,竟还有心思作此等画。若非性情轻佻,便是志行不端。”
他说得极重,连我都微微一怔。
清允看了看面颈俱红的小安,语气担忧,“此人若真如此,断不可再让他与小安同住一处。小安性子单纯,最易受人影响……”话未说尽,意思却已明白。
我略一思索,“年前已和母亲说过修整东偏院的事宜了,想来年后不久便可完工。届时,让他迁回原处,也算妥当。”
清允与一旁的青杏皆点头,倒是小安面露难色,低声道:“倒也不至于此……除了这件事,我与思渊哥哥相处得还是很好的,我……还是挺喜欢他的。”
清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放缓,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劝诫,“小安,你还小,不知人心。有些人,最擅长以清冷自持为面,掩住另一副心性。”
这话说得过了。
我心中一紧,忍不住道:“你这话,未免太重了。他……”话到一半,我已觉不妥。
清允被当场驳了情面,面色顿时涨红,鼻翼微微起伏,却终究没有再接话。
我也知自己失言,只得收住,不再言语。
气氛一时微僵。
青杏见状,忙上前解围,一面朝我使眼色,一面笑道:“对了,小姐,刘夫人年节里送来的那幅《浮生字帖》,您不是说顾公子必定喜欢,要赠与他吗?要不要我去取来?”
我立刻顺势点头,“去吧。”才将话头轻轻转开。
清允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幸而你总惦着我。”
晚饭后,我在房中描画,青杏在一旁临帖。我瞥了一眼,是《夏雪帖》,与白日里送给清允的《浮生字帖》同出一人之手,皆是赵孟頫的名作,近来最为人争相摹写。我倒未曾料到,青杏的字已能临到这般地步,不止形似,笔意间竟也隐隐有了几分神韵。
年关前先生除了吩咐我课业之外,曾如此说我的画艺,说我花草山石已略见章法,独人物一项,总不得要领,嘱我得闲多加描摹。于是今日便翻出一册旧本,照着其上的仕女图细细临着。
绢薄如烟,覆于原稿之上。那仕女衣衫齐整,襟口合拢,仿佛连一丝风都不得入内。
我执笔轻钩衣纹,一道一道,本该顺势而下,温柔内敛,只是笔行至领下,忽然一滞。
白日里小安那句“衣衫半披,肩头微露,倚在榻上”,不知为何,又轻轻浮上心头。
我原未见过那样的画,可越是不曾见,心中反倒越有影子——
衣衫半披,当是如何的“披”?
是松了衣带,还是散了衣襟?
是遮着,还是将遮未遮?
再低头看绢上笔痕,那本该收束于胸前的一道线,竟不自觉地松开了一寸。
我先是一惊,心中微乱,忙提笔去改,谁知越改越失其本意。
索性另换一纸,背临重画。
我偏不信,竟会被那一句话扰乱心神。
这一回不再对照原本,只凭记忆落笔,倒要看看,究竟是我不能,还是我不敢。
待画至一半,手中忽然一停。
案上之人,已全然不是旧册中的仕女了——衣带本该束紧,我却记得那一分“松”;襟口本该合拢,我却偏留出一线未合;连那低垂的眉眼,也被我无端添出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欲语未语,欲避未避。
我盯着那画,心口竟有一瞬的发紧。
不知为何,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画这些时,眼中所见,笔下所落,究竟是怎样的情状?
念头一出,我自己先惊了一下。
耳畔忽听青杏低声道:“小姐……你这画的,是仕女图?”
我只觉脸上一热,忙搁下笔,连那画也不敢再看,心中只剩一句不敢细想的话在轻轻打转。
我一把将那张绢揉起,掷到案角,“拿去烧了,快些。”
青杏却笑着捡起,慢慢展开,又细细看了一遍。
“别看了!”我催她,“烧了。”
她却不紧不慢,将绢轻轻卷起。
“你做什么?”
“替小姐收着。”她眼里带着笑意,“这样由心的画,烧了岂不可惜?”
我一急,伸手便去夺。她却身形一转,轻巧避开,顺势将画绢塞入那只细长的素竹画筒中。
画筒里本就收着许多习作,卷端参差,这一张却小得多,一入其中,便沉了进去,再难取出。
“你……”我又气又恼。
青杏这才收了笑意,“好好好,我错了,这就替小姐找出来烧了。”
我这才缓了一口气,“你记得找出来,务必烧了。”
说罢,心绪却已全乱,再无心临画,索性起身,“罢了,不画了。我去找小安下几盘棋去,这几日他棋艺倒是长进了不少,还算个像样的对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仕女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