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闹中素

初一清晨,父亲母亲受贺,门庭往来不绝。我与小安循礼拜年,笑意得体。只是得了空,仍忍不住往东厢房去坐一坐,或读一卷书,或在廊下看雪,和小安,也和谢思渊一起,不谈喜庆,只说光阴如何缓缓过去。

初二随母亲归宁之前,我特意嘱人再送去一碟白团子并一罐新焙的龙井。

到外祖父府上,仍是旧例——行礼、奉茶、答话、收红封、谢祖恩,一样不差。

内堂里更热闹得多:舅母拉着我看新衣,表姐妹围着说我发间新簪好看,又追问除夕如何守岁。我一一应着,笑意不多不少。说到一半,忽有烟火骤起,震得窗纸轻响。那一瞬,我眼前却浮起除夕夜东厢院的侧屋——炉火微红,雪气未散,素白团子的蒸汽尚在案边氤氲。他低声说起母亲时的神情,平静得近乎克制。

午宴时,我坐在母亲身旁。她与舅舅舅母谈起少年旧事,笑得比平日轻快,那样的笑,在府中却少见。原来在此处,她不是当家主母,只是女儿。我忽然明白,人总要有一处地方,是他最初的来处。而他如今寄居于我府,却再没有那样一处可以回去的地方。

傍晚归时,天色已暗。我掀开车帘,看见街巷灯火次第点起,人声远远近近,温暖又喧杂。

心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他今日,可曾有人与他说话?这念头来得极轻,却久挥不去。我放下车帘,将这一点心思按回心底,像是随手掩住一盏灯,不愿让它亮得太久。

初三母亲还要我随她去访熟识的官眷、世交的内宅,我却已经意兴阑珊了。在房中懒散着,不情不愿地搭配着钗环首饰,挑来拣去,却总觉得不甚相宜。

心中忽然浮起东厢院那一处静室,我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将方才选中的赤金簪子放回案上。紧接着起身,一边利索地脱下刚穿上的绛色对襟,目光扫过袖口的细金纹样,竟生出几分不耐,对母亲遣来唤我的丫鬟道:“去回了母亲,说我今日还是不随她去了。”

说完,挑了件月白细绢长衫穿上。那长衫上的纹样极淡,只在衣襟内侧压了一道极浅的回纹。外罩一件烟青色披风,不缀珠玉,只以素绦系住。发间只留一支温润的白玉簪,耳坠换成细小的银珠。

镜中的颜色顿时沉静下来。我看了片刻,确认不失礼,也不过分隆重。

廊下风冷,我却走得不快。

到了东厢院,守院的嬷嬷见了我,忙迎上来回禀道:“小姐来得正好。顾公子今日忽然登门拜年,老爷夫人已在前厅接见,方才已经传了少爷过去作陪,想必一会儿也要来请小姐的。”

我微微一顿。

青杏在一旁低声劝道:“小姐既知顾公子在前厅,不如先过去见了,再来这边也不迟。”

我这才回神——是清允来了。

我竟差点没反应过来,许是太久没见着他了。

去前厅的路上,青杏低声问我:“小姐,要不要回房换身衣裳?”

我垂眼看了看自己这一袭素服,心中微微一滞,似也觉得不甚合时宜。可转念一想,清允既是来拜年,想必已在前厅久候,年节里的那些寒暄客套,翻来覆去也不过几句,若再让他等下去,只怕连这几句都要说尽了。

于是我拉住青杏,“不必了,快走吧,他不在意这些。”

青杏似还欲再劝,见我已迈步,也只得随我而行。

我方踏入前厅,清允便已起身。他穿了一身绛红织金圆领锦袍,袍角暗绣团云如意纹,金线流转,隐隐生辉;腰间束着玄色蹀躞玉带,悬白玉双珩,压着朱红宫绦,随着起身那一动轻轻摇曳;身后小厮阿巧臂上收着一袭玄狐大氅,领口风毛胜雪。

清允整个人立在庭前,满身都是新岁的鲜明与富贵,他冲我拱手道:“新岁安康。”语气平稳,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我身上。

“公子亦然。”我回礼时,已觉出他目光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讶然。

又是几句惯常问候过后,他便起身告辞。

我随父母送至正房院门口,我再送他往外走。

行至偏静处,他忽然停步,“今日才初三,你怎么就穿得这样素?青杏都比你艳丽些。”这一句似是随口,却比寻常多了几分认真。

“怎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故意轻轻一笑,“这样不好看吗?”

“很好看。”他答得极快,语气却比先前那句更郑重,“这些日子里,尽是锦绣明艳、珠翠摇光,今日见你这一身月白烟青,反倒静得如一枝疏梅。”

他说得自然,我心中却忽然掠过年节中谢思渊的那一身素影。

“真的,没什么事吗?”他又问了一句。

我微微一滞。若说是为了谢思渊,他那一坛子陈醋,只怕当场就要翻了出来。于是只含糊道:“没事,能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越过我,向后一扫,又极快收回,重新落在我身上。

“顾公子。”身后声音温和。我回头,只见谢思渊已立于数步之外,方才拱手作揖的姿势尚未完全收尽。

清允亦回了一礼,只是目光在我与谢思渊之间轻轻来回了一遭,神色微微收紧。

我这才发觉——谢思渊今日的衣着,竟与我极为相近:他一身青灰长衫,衣袖收得整整齐齐,腰间只系一条月白旧丝绦,颜色素净得几乎无声。

这时,院中忽然热闹起来。

几名家仆自前院转入,抬灯架的、抱红灯的,还有两个小厮肩上扛着一束未燃尽的爆竹,碎纸残红还挂在竹节间。脚步杂沓,说笑声此起彼伏,带着年节里特有的松快与放肆。

他们虽是下人,今日也都换了新衣,青布短袄外,多缀一圈红边,或腰间束着一段鲜亮布带,颜色不贵,却胜在一眼看去热闹鲜活。

这一行人从廊前经过,红与金铺展开来,将整座院子都染出几分喜气。

而我这一身月白烟青,忽然便显得格外安静。

清允的目光在那片红灯与爆竹间略略一转,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很快收回,又落回我身上。

这一回,他没有再开口,可那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我心中一紧——方才那句“没什么事”,忽然变得单薄无力,连我自己都不大信了。

廊下的热闹渐渐远去,笑声也散了,只余一地碎红,被风卷着轻轻打旋。

我这才恍然察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谢思渊已不在原处。既无人声,也无脚步声,仿佛他本就不曾站在这里。只余这一院的红,这一身的素,还有清允那不曾移开的目光。

那目光灼得人心口微热,我竟一时不敢抬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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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闹中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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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