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团子

除夕这日,父亲换上正色袍服,于正堂祭祖。

焚香、叩首、进献、退立,一应礼数,分毫不差。香烟袅袅而上,将整座正堂都熏得肃穆而温厚。母亲领着我与小安随侍其后,衣色端庄,步履轻稳,不敢有半分错漏。

祭毕,内外赏钱发下。仆从们叩首道贺,笑声压也压不住,从廊下、院中一路漫开去,像是将整座府邸都摇得温热起来。

我却只在心里暗暗想着——这声响,莫要传到他那一处才好。

晚间团坐,炉火正旺。桌上蒸气氤氲,酒气与菜香交织。

父亲难得卸去几分平日的肃然,虽仍旧滴酒不沾,却默许我们三人各自饮了几盏清酒;母亲替众人分菜,语气温和,句句都是来年的安排与期望;小安几句俏皮话,逗得满席笑声不绝。

子夜将近,外头爆竹骤起。先是一声,两声,继而如骤雨倾落,密不透风。

我心中微微一紧——这样的声势,他定是听得见的。只怕此刻,那声音落在他耳中,已全然不是热闹。

恰在此时,父母亲起身离席。我与小安对视一眼,未曾多言,便各自起身,悄然退了出来。

我回房换下那身明艳衣裳,择了一件素色软袄,发间钗环全数卸下,只簪了支素银细钗,这才往东厢去。

小安已在那里候着,也换了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衣襟未系紧,显得格外清简。他见我来,只点了点头,便与我一同往侧屋去。

推门而入,暖意不盛,倒是静。

我一抬眼,便看见墙上那幅画。

小安果然用心得很——素绫作边,不饰金线,不嵌锦缎,连轴头也只是寻常木质。画纸不过普通宣纸,墨色却极见功力:远山淡远,烟水连天,一道桥影隐在雾气之中,似有似无。

窗外正落着细雪。那一抹淡墨,竟像是江南的水气,被风携到北地窗前。

我不由轻声叹道:“果真是画得极好。”话音未落,便见谢思渊自案边起身。

他衣衫仍是素旧,身形清瘦,似比前几日更添几分单薄。听我言及画,他神情略微一缓。

他向小安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而克制,“多谢亦安,在我异乡之年,替我留住一寸旧山旧水。”

这一礼极深,小安哪里受得住,连忙还礼,接着便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别别别,思渊哥哥,你这不是折我寿吗?!快坐快坐!”

他说着,赶紧拉着我们入座,又忙着招呼,“你们都坐,思渊哥哥想必还没怎么吃东西。”

三人围着一张小案坐下。坐下之前,我看了一眼那幅江南山水画下面的香案,心里想着,好在及时帮他做好了牌位,有三位亲人陪着他,过第一个春节。

案上没有酒肉喧闹,只一壶清茶,几碟素点,灯影温淡,将外头的爆竹声隔出一层静意来。

“我倒是不饿。”谢思渊先开口,声音低缓,“夜间沈小姐命人送来的那碗清汤面,就着那盘少油的腊味切片,吃得我又饱又暖。你费心了。”

我向来受不得人当面言谢,便低头斟茶,随口问些书卷、日常,将话头轻轻带开。不觉间,夜色更深了。

“想必也有些饿了,我去取些吃的来。”我说着,起身出去。

不多时,青杏跟在我身后,她手里端着一小笼白团子。

青杏将蒸笼轻轻置于案上,揭开笼盖,热气袅袅而起。团子雪白圆润,在蒸汽中微微泛光,带着极淡的糯香,安安静静地卧着。

我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听说南边过年,爱吃这个……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小安方才添了炭火回来,一见吃的,两眼放光,“我还从未吃过这样的点心。”说完,却仍忍着不动,只等谢思渊先取。

谢思渊伸手。指尖触到那一枚团子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极轻的一顿,像是被温热烫了一下,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取起一枚,低头咬下一口,吃得很慢。不是初尝的新鲜,也不像寻常的品味,倒更像是在一口一口地辨认。

我与小安对视一眼,各自也取了一枚。

小安一口送入口中,三两下便咽了下去,“嗯,软是软的,也就这样。”

我瞥他一眼,轻声道:“你这样吃,自然尝不出。”

我指尖捏着另一枚,先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才咬开。

团子里并无馅,只是一团雪白的糯米心,蒸得恰到好处。细腻柔韧,咀嚼之间,极淡的米甜慢慢渗出,与蒸汽中隐约的清香一道,在口中散开。

“火候正好,糯而不滞,软而不塌。”这句话一出口,我心中不由一动。

家中这位厨娘,是前两年才请来的江南人。父亲虽素来不挑吃食,可到底是南方出身,许多口味,终究还是偏向那一方水土。先前我让她教我做玉露酥,已见她手艺精细,如今这白团子,也做得这般妥帖。

看来有些习惯,是藏不住的。

“不过一口素团子,哪来这么多门道?”小安说着,却又拿起一枚,仍旧是整枚入口,看来是真饿了。

我将手中余下的半枚慢慢吃尽,才道:“越是素净,越见功夫。”

说这话时,我目光不经意一偏——谢思渊手中那枚团子,已咬去大半,却迟迟未再下第二口。

他似在听我说话,又似并未在听。

他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了青杏身上。不是看她神情,也不是看她动作,而是极轻地扫过她方才揭笼时被蒸汽润湿的指尖。

那一眼,短得几乎无从捉摸,我却偏偏看见了,心中莫名一滞,难道他,还不肯死心,试图在青杏身上,寻找那不可能的姐姐的身影?

“越是素净,越见功夫。”我重说了一回。

谢思渊像是这才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枚团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眸,这一回,他的声音不再刻意压着,像是从极远处带回一丝温度,“你方才说这句话——”他微微一笑,“倒叫我想起家母。”

那笑意温和,却带着旧年的影子。

“我记事起的头几年,她做的团子,其实并不好吃。水多了,蒸出来塌;水少了,又发硬。我那时年少,还曾嫌过,说不如街上铺子里的细软。”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团子上,停了一瞬。

“家父却总说好,说比去年更圆。就这样,母亲次年改火候,再年改水量。她并非天生手巧,只是因为我们爱吃,便年年做,年年改。”

屋中渐渐静了下来。

他指尖轻轻转着那半枚团子,像是在触一段已经远去的光阴,“后来不知从哪一年起,竟真好吃了,糯而不滞,软而有筋。”他说着,将那半枚送入口中,语气反倒愈发平稳,“如今想来,所谓功夫,不过是把心思放在一件小事上,放久了,便成了滋味。”

他说完,轻轻吐出一口气。窗外烟火又起,光影一闪,从他侧脸掠过。

他低声补了一句,“往后再无人为我蒸这一屉了……”

小安已是满目不忍地望向我,像是在催我说些什么。我心中早有一句,便顺势接道:“你却总会记得,她是如何慢慢做好的。这样,便是她从未离开。”

我将碟中最后一枚团子轻轻推至他面前。

谢思渊抬眸看我,眼中先是一瞬的讶然,继而沉下来,像水面被风拂过又复归平静,最后却隐隐浮出一层柔软。不是张扬的情绪,而是压着的、收着的,偏又藏不住。

他轻声道:“多谢。”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郑重。

说罢,他垂下眼去,像是不愿让人看见什么。我却分明瞧见他喉结轻动,握着茶盏的手指在一瞬间收紧。

他在一阵踌躇之后,终究还是开了口。

“看着这团子,我倒忽生了些念头。与大家相处多日,你和亦安,自是一派京中贵人的气度与习性,只是……”

他说到这里,似是无意般,将目光轻轻落在一旁的青杏身上,语气也放缓了些,“青杏姑娘的身姿与眉眼间,总透着一股江南水气。”

听到这里,我更加笃定,他果真还是不愿放弃。可为何偏偏,就是要将其放在青杏身上?莫非,青杏身上果真有着江南水气?想到这里,我也不免细细看着青杏。

青杏几乎是立刻摇头,答得极快,“不会的。谢公子,你的确是看错了,认错了。”

她的话说得极稳,像是早已说过许多遍,也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谢思渊依旧不死心地,向她求证过许多细节,求证过许多次。

谢思渊未再多言,只静静听我与小安说些家中琐事、街头见闻、零碎趣话。偶尔应一声,神情温和,却始终安静。

只是这一夜过后,我渐渐察觉,他看我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温度。

不是客气,也不是礼数。倒像是,将我从旁人之中,轻轻地,往近处移了一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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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白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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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