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课业,接下来的几日,我竟说不清,都在忙些什么。
是晨起翻书?是午后烹茶?是临窗描画?还是倚在一旁,看小安与谢思渊对弈,一局未终又一局?
抑或是——在等,等清允何时能得一刻,来见我一面。
似乎样样都有,又似乎样样都不曾留下痕迹。日子便这样,从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
直到有一日,我无意瞥见门上新换的桃符——朱纸未褪,墨迹犹润——这才忽然惊觉:腊月已尽,新岁将至。
许多事情,原是如此。未曾留心时,一切平平无奇;一旦入了眼,便处处都是年节的影子。
绣房里灯火通明,针线不断。丫鬟们围坐一处,或改新衣,或换里衬,剪刀起落,声声清脆;绫罗堆在案上,色彩层叠,仿佛连光都被染得温软了几分。
小厨房里蒸汽氤氲,水雾将窗纸熏得微湿。腊味一串串高高挂起,油光暗润;糖霜、蜜饯码得整整齐齐,甜香不散,仿佛连呼吸都带了几分黏软。
院中亦不曾闲着。扫尘、换器、移陈设,旧瓷旧盏悄然退去,新盆新盏一一登场;连窗棂也被擦得透亮,映着天光,竟有些晃眼。
去寻母亲时,见她正对着礼单核对年节用度。
灯下纸页铺展,她指尖执笔,一顿一落,极有分寸。刘嬷嬷在旁侍候,时而递茶,时而换砚,动作轻而熟。
母亲却似有些烦意,忽而低声抱怨起来,“老爷这人,谨慎得过了头。年节里只知往外送,却不肯往回收。”
她指尖在账页上轻轻一敲,语气压得极低,却更显不满,“送的还尽是些不显山露水的物件。苏绫不绣金线,却是上好的头等料子;腊鸭腊鹅不贴名号,却要托熟行从关外运来;一匣茶叶看着寒素,实则是三年陈的贡尖。”
她冷笑了一下,“外人只道体面清简,谁知道银子流水一般往外淌。”
她说到这里,仍未察觉我已走近。
“可旁人送来的呢?”她又敲了一下账页,“哪怕是一匣点心、一对年画,老爷也要推三回、辞四次,最后原样退回。”
刘嬷嬷闻言,只是温声劝道:“夫人也别只替账上犯愁。”
她将茶盏轻轻推近些,语气不紧不慢,“当年外头那些碎嘴的,哪个不是眼红?说老爷是攀着夫人娘家裴家的官道,才求的这门亲。”
她顿了顿,又笑道:“可这些年下来,您瞧瞧,老爷一步一步,清清白白,不钻营,也不贪取,官声反倒越发稳妥。如今在外人眼里,这份’清名’,倒全算在夫人身上,说是得了贤内助,知分寸,守本分,才肯把名节看得这样重。”
母亲听着,唇角却只落下一抹极淡的冷意,“他本就是为了我裴家的官道才求娶的,这一点,他这辈子都洗不清。”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况且,这里面的苦楚……外人不知,嬷嬷,你还不知吗?”
刘嬷嬷将茶盏又续了一分,语气愈发温软,“这世间事,哪有齐全的?老爷在官场上行得稳当,不惹是非,不叫夫人三天两头往娘家低头求人;又不贪色、不纳妾,后宅清净,夫人一句话便能作主;少爷小姐也都好好的,身子康健,性子端正。”
她轻轻一叹,“这样的日子,多少人家求也求不来。至于夫人心里的那点苦……也只能用如今这些甜,慢慢顺着咽下去了。”
母亲没有再接话。
刘嬷嬷看了她一眼,又稍稍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再说,老爷自有他的法子。看着不声不响,账上却一日日厚起来。既不张扬,也不落人口实,偏偏府里从未真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母亲听到这里,终于微微点了点头,却仍是叹了一口气,“话虽如此,可我身为当家主母,连府里的银子究竟从何处添上来的都弄不分明,心里总归不安。”
刘嬷嬷这回反倒更镇定了些,将声音压得更低,“老爷这是把事都挡在外头,不叫夫人跟着提心吊胆。”
母亲闻言,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也更远了几分,“怕就怕,他把什么事都挡在了外头……连我该知道的,也一并挡在了外头。”
她说到这里,目光无意间掠向窗边——这才忽然看见,不知何时已立在暖阁内的我。
我知道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可我,却没有胆量,也不知如何,跟母亲说明……
她微微一惊,低低“啊”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几时来的?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
她已起身走到我身边,拉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外头冷不冷?快来烤烤手。”说着,便将我往炭盆边引去。
“母亲,我不冷。”
“那你来寻我,是为何事?”母亲声音柔了下来。
我被方才那番话分了神,一时竟想不起原本的来意,索性赖过去,笑道:“没事就不能来找您了?我就是想您了。”说着,便往她怀里一蹭。
母亲被我闹得微微一窘,转头对刘嬷嬷嗔道:“你瞧瞧,都到了说亲的年纪了,还这般不知羞。”
嘴上虽责,手却已经将我揽住,替我把鬓边散乱的发,一缕一缕地顺到耳后,动作极轻。
“前几日送去的新衣,可都试过了?”她问,“今年的款式,可还合意?若有不妥,让女红人再改。”
“都好,”我点头,“您给我做的那三身年衣,我都喜欢。”
母亲听到这里,眉心却微微一皱。
“我倒听说,”她语气淡了些,“你今年又给青杏添了两套软衣,一套夹衣。再加上府里例发的那身正衣,她岂不是要越过你这个主子去了?”
她看我一眼,“你这是宠得没了分寸。”
我立刻挽住她的手臂,舔着脸笑,“母亲放心,我给她的,多是里衣软衫、银簪素钗,都是不招眼的。”
“再说,她懂分寸的。”我低声补了一句,“便是偶尔收拾得精致些,也只是在随我出门时……总归,也是替我撑着体面。”
母亲冷哼一声,“何止如此。识字念诗,是你亲自教的;跟着女先生听课,也是你允的,”她看着我,“这才是逾矩。”
我不敢回嘴,只低了头,轻轻撅了撅唇。
果然,她见我这副模样,气便散了大半。
“又来这一套。”她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的丫鬟,你的月例,你的节礼,你自己看着办。”她语气虽仍有些不悦,却已松了,“难不成你将来嫁了人,我还要替你去管人家的账?”
母亲看我一眼,似笑非笑,“不过,你这般心软护短,将来怕是难当一家主母。”
我立刻笑着接道:“只要母亲不真生气,怎么说我,我都认。”
母亲摇了摇头,终究还是笑了,“我何时舍得真生你的气。”
她话锋一转,语气却渐渐正了起来,“关于谢思渊,我倒要嘱咐你几句。”
她拉着我,在窗下罗汉榻上坐定,显然是要细说。
“他如今寄居在府上,又新遭大故,本就心中不稳。”她替我抚平袖口,语气温和却有分寸,“你待他,更要留三分体面。”
“年节这几日,”她慢慢道,“大红大紫的新衣,先别在他面前穿,你那件新裁的绛色袄子,也收一收。这些衣裳,你随我走亲访友时再穿。簪花选素净的,金玉之饰少戴。府里张灯结彩是规矩,你不必为他改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但在他跟前,不谈相聚,不说团圆。”
我听着,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
她又道:“他丧未满年,不宜贺岁,不宜受喜。若在廊下相逢,只作寻常相见,问一句冷暖即可,不可笑闹。”
她看着我,声音极轻,语气却极重,“他心里正沉着。你热闹一分,他便难堪一分。”
我望着她,忽然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喜气不必收,只是别让它伤了人。”
母亲这才点了点头,眼中带了几分赞许。
从母亲处出来,我立刻去寻小安,将这些话一一告诉他。
他听完,只淡淡一笑,“姐姐,这些我岂会不懂?他那几身衣裳,我给他备的,都是素色;他那间侧屋,也未曾让人贴红、点彩。前几日,他自己画了一幅小山水,我瞧着好,便找人简单裱了,挂在墙上。”
他说到这里,语气轻松,“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了。”
我看着他。这一刻,忽然生出一种极轻的陌生感——眼前这个人,分明还是那个与我斗嘴耍赖的弟弟,却不知何时,已经能替旁人想得这样周全。像是,悄无声息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