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渊的话说完后,屋里又是一阵安静。
我望着他腕间那两道浅浅的旧痕,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昨日的长街,卖鱼的汉子,卖糖人的老人,背着孩子买布的妇人,蹲在街角分食一碗热汤的兄弟。
还有那些我未曾见过的人,洪水冲毁田地后啃树皮活活胀死的人,饿得卖儿卖女的人,为了活命而沦为水匪的人。
原来,他们竟都是百姓。
我忽然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思渊抬头看向我,“怎么了?”
我却顾不上解释,提起裙摆便往外跑,一路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连青杏在身后喊我都未曾停下,直到冲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我快步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何为百姓。
我之前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直到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少的是什么,少的是我从未真正看见过他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笔蘸墨,笔锋落下,竟再无半分迟疑,墨迹在纸上迅速铺开。
我一口气写了下去,不曾停顿,不曾修改,仿佛那些文字早已藏在心中许久,只等这一刻奔涌而出。
百姓为何?非户籍簿册上一名一姓,非赋税黄册上一数一字,亦非官员口中治下黎庶四字而已。
百姓者,春耕之农,夏织之妇,负薪之樵,摆摊之贩,寒窗苦读之子,倚门盼归之母。
是长街烟火,是万家灯火,是天下根本。
丰年时,他们是市井喧闹,是孩童嬉戏,是炊烟袅袅。
灾年时,他们亦会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卖田卖屋,背井离乡。饿极之人会抢粮,绝望之人会为匪。然其为匪之前,亦曾是人子、人父、人夫。
天下治乱,不在庙堂高低,而在百姓饱饥。百姓有饭食,则天下安。百姓无生路,则盗贼起。
……
待我写完最后一字,天色已然暗了。
我缓缓放下笔,掌心尽是墨痕,胸口却从未有过如此畅快。
窗外风声轻轻吹过,我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忽然想起谢思渊说过的话——他们不是匪,是老天爷不给人活路。
那一瞬,我终于明白,先生想问的,从来不是百姓是什么,而是我们这些读书人,究竟有没有真正看见过百姓。
屋中炭火烧得暖,可我却忽然想吹吹风。于是抬手将书案前的窗扇推开,寒风顿时裹着冬夜气息迎面扑来,吹得人精神一振,我大口大口吞吐着这天地之气。
可下一刻,我的动作却停住了。窗外站着一个人,廊下灯火昏黄,将他的身影映得修长而安静。
竟是谢思渊。
我怔了一下。
他显然也没料到我会忽然开窗。
四目相对。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吹动他的衣摆,也吹乱了我鬓边几缕碎发。
半晌,还是我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谢思渊仍是沉默了一瞬,才答道:“路过。”
我险些笑出声,东厢房与我住的院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般路过未免有些舍近求远了。
显然连他自己也知道这理由站不住脚,说完之后,便微微偏开了目光。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趣,“路过?”
“嗯。”
“那你路过了多久?”
这一次,谢思渊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动,许久,他才低声道:“没多久。”
我望着他,显然是不信。
谢思渊大约也知道瞒不过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我……见你听完那些事,忽然跑了回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偏开,“有些担心。”
我眨了眨眼,“担心什么?”
他沉默片刻,竟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似的,半晌才低声道:“担心你躲回来哭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为何要哭?”
谢思渊轻声道:“你一向心软。昨日在街上,那妇人之事,你都陪着我难过了许久。今日又听了那些……”他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
可我已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指那些饿死的人,那些卖儿卖女的人,那些被逼成水匪的人,那些沉在洪水里的村庄。
我望着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暖意,原来他竟是在担心这个。
谢思渊继续道:“后来走到这里,听见屋里一直有写字声。青杏又说你正在奋笔疾书。”说着,他的目光朝我书案方向扫了一眼。
我下意识回头,只见桌上纸张铺得满满当当,墨迹尚未全干。
他没再说话,只是远远看了几眼。
我忍不住问:“你看得清?”
“差不多。”
“这么远?”
谢思渊笑了笑,“看不全,不过看明白是在写什么。”
他沉吟片刻,目光又落回那几页纸上,“我原以为,你跑回来,是难过去了。”夜风吹过,檐下灯笼轻轻摇晃,“现在看来,是在生气。”
我微微一愣,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对了。我并非只是难过,写下那些文字时,胸中更多的是愤懑,是对匪患的愤懑,是对贪墨误事的愤懑,是对百姓无路可走的愤懑。
谢思渊看着我,眸光很静,“有心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更多解释,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风从窗间穿过,吹动案上纸张,哗啦一声轻响。
我们隔着一扇窗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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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文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