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见心

谢思渊的话说完后,屋里又是一阵安静。

我望着他腕间那两道浅浅的旧痕,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是昨日的长街,卖鱼的汉子,卖糖人的老人,背着孩子买布的妇人,蹲在街角分食一碗热汤的兄弟。

还有那些我未曾见过的人,洪水冲毁田地后啃树皮活活胀死的人,饿得卖儿卖女的人,为了活命而沦为水匪的人。

原来,他们竟都是百姓。

我忽然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思渊抬头看向我,“怎么了?”

我却顾不上解释,提起裙摆便往外跑,一路穿过院子,穿过回廊。连青杏在身后喊我都未曾停下,直到冲回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我快步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张纸,纸上只有四个字——何为百姓。

我之前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对,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直到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少的是什么,少的是我从未真正看见过他们。

我深吸了一口气,提笔蘸墨,笔锋落下,竟再无半分迟疑,墨迹在纸上迅速铺开。

我一口气写了下去,不曾停顿,不曾修改,仿佛那些文字早已藏在心中许久,只等这一刻奔涌而出。

百姓为何?非户籍簿册上一名一姓,非赋税黄册上一数一字,亦非官员口中治下黎庶四字而已。

百姓者,春耕之农,夏织之妇,负薪之樵,摆摊之贩,寒窗苦读之子,倚门盼归之母。

是长街烟火,是万家灯火,是天下根本。

丰年时,他们是市井喧闹,是孩童嬉戏,是炊烟袅袅。

灾年时,他们亦会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卖田卖屋,背井离乡。饿极之人会抢粮,绝望之人会为匪。然其为匪之前,亦曾是人子、人父、人夫。

天下治乱,不在庙堂高低,而在百姓饱饥。百姓有饭食,则天下安。百姓无生路,则盗贼起。

……

待我写完最后一字,天色已然暗了。

我缓缓放下笔,掌心尽是墨痕,胸口却从未有过如此畅快。

窗外风声轻轻吹过,我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忽然想起谢思渊说过的话——他们不是匪,是老天爷不给人活路。

那一瞬,我终于明白,先生想问的,从来不是百姓是什么,而是我们这些读书人,究竟有没有真正看见过百姓。

屋中炭火烧得暖,可我却忽然想吹吹风。于是抬手将书案前的窗扇推开,寒风顿时裹着冬夜气息迎面扑来,吹得人精神一振,我大口大口吞吐着这天地之气。

可下一刻,我的动作却停住了。窗外站着一个人,廊下灯火昏黄,将他的身影映得修长而安静。

竟是谢思渊。

我怔了一下。

他显然也没料到我会忽然开窗。

四目相对。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吹动他的衣摆,也吹乱了我鬓边几缕碎发。

半晌,还是我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谢思渊仍是沉默了一瞬,才答道:“路过。”

我险些笑出声,东厢房与我住的院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这般路过未免有些舍近求远了。

显然连他自己也知道这理由站不住脚,说完之后,便微微偏开了目光。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有趣,“路过?”

“嗯。”

“那你路过了多久?”

这一次,谢思渊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动,许久,他才低声道:“没多久。”

我望着他,显然是不信。

谢思渊大约也知道瞒不过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我……见你听完那些事,忽然跑了回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偏开,“有些担心。”

我眨了眨眼,“担心什么?”

他沉默片刻,竟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似的,半晌才低声道:“担心你躲回来哭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为何要哭?”

谢思渊轻声道:“你一向心软。昨日在街上,那妇人之事,你都陪着我难过了许久。今日又听了那些……”他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

可我已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指那些饿死的人,那些卖儿卖女的人,那些被逼成水匪的人,那些沉在洪水里的村庄。

我望着他,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暖意,原来他竟是在担心这个。

谢思渊继续道:“后来走到这里,听见屋里一直有写字声。青杏又说你正在奋笔疾书。”说着,他的目光朝我书案方向扫了一眼。

我下意识回头,只见桌上纸张铺得满满当当,墨迹尚未全干。

他没再说话,只是远远看了几眼。

我忍不住问:“你看得清?”

“差不多。”

“这么远?”

谢思渊笑了笑,“看不全,不过看明白是在写什么。”

他沉吟片刻,目光又落回那几页纸上,“我原以为,你跑回来,是难过去了。”夜风吹过,檐下灯笼轻轻摇晃,“现在看来,是在生气。”

我微微一愣,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对了。我并非只是难过,写下那些文字时,胸中更多的是愤懑,是对匪患的愤懑,是对贪墨误事的愤懑,是对百姓无路可走的愤懑。

谢思渊看着我,眸光很静,“有心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更多解释,可不知为何,我却觉得,他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风从窗间穿过,吹动案上纸张,哗啦一声轻响。

我们隔着一扇窗站着,谁都没有再开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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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文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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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