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伤见民

第二日午后,我将昨日的画重新誊绘了一遍,很是满意地将其看了又看,收好。然后,便对着一张白纸发呆,想着关于百姓的论述,该如何下笔。本以为昨日的那般景象,写下来,应该不错,可又总觉得差了点儿意思。

思索间,青杏从外面进来,“小姐,怎么还没画好吗?”

“画,倒是画好了,至于文章,就……哎……”

“您这样闷在屋子里唉声叹气,哪像要过年的,可不如东厢房那边热闹。”

“东厢房?小安在干什么?”

“不晓得,只是刚才路过的时候,里面热闹得很……”

“那,咱们去瞧瞧?!”

“嗯。”

我们刚踏进东厢房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

“歪了!歪了!”

“哎呀——又倒了!”

“思渊哥哥!快扶住!”

我脚步一顿,推门进去,只见屋里散着一地竹条、细绳和木片。小安正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架愁眉苦脸。旁边的谢思渊则席地而坐,手中拿着刻刀,正在削一根竹条。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忍不住问。

小安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发光,“姐姐!我们在做爆竹架!”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每年放爆竹都要举着竹竿,多麻烦。若做个架子立在院中,到时候把爆竹挂上去,一点火便能自己放,多威风。”

我瞧了瞧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看不出哪里威风,“所以这便是你折腾了一上午的成果?”

小安顿时心虚,“原本快成了,后来塌了三回。”

我失笑,果然如此。

谢思渊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不是塌了三回,是五回。”

小安顿时恼羞成怒,“思渊哥哥!”

屋里一时笑闹起来。

我索性在一旁坐下,看他们继续忙活。不得不说,若论动手,跟谢思渊比起来,小安实在差得太远。

同样一根竹条,到了小安手里,不是削裂了,就是削歪了;到了谢思渊手中,却很快变得平整光滑,不过一会儿工夫,原本摇摇欲坠的木架竟渐渐有了模样。

小安越看越高兴,索性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塞给谢思渊,自己蹲在旁边指挥。

“这里再高些。”

“那边绑紧些。”

“对对对,就是这样。”

我听得哭笑不得,见过求人帮忙的,没见过求得如此理直气壮的。

谢思渊倒也不恼,只低着头继续摆弄,为了方便动作,他将袖口稍稍挽起了一截,修长的手指握着竹条,动作熟练而利落。

我原本只是随意瞧着,目光却忽然顿住。

他的手腕上有两圈极淡的旧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像浅褐色的细环,并不显眼。可若细看,却能瞧出当初伤得不轻。那痕迹并非刀剑所留,倒像有什么东西曾长久勒在那里,皮肉磨损之后,又慢慢愈合留下的印记。

我不由怔了怔,忽然想起二十余日前,齐大夫初次为他诊伤时说过的话——腕上两圈勒痕很深。

当时我未曾细看,如今那些伤口早已长拢,却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

恰在此时,小安已经兴奋地举起架子,“成了!终于成了!”他说完便抱着架子冲了出去,嚷嚷着要去院里试试稳不稳。

青杏也跟着追了出去看热闹。

一时间,屋里竟只剩下我与谢思渊二人。

他仍坐在原处,低头收拾散落的竹条。

我望着那道伤痕,终究还是没忍住,“谢思渊。”

“嗯?”他抬起头。

我指了指他的手腕,“这里,是怎么伤的?”

谢思渊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瞧见自己挽起的袖口。

那两道浅淡的旧痕安安静静横在腕间,若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自己似乎都忘了,沉默片刻,方才失笑,“原来是这个。”

我望着那两圈痕迹,“当初齐大夫说,像是麻绳之类磨出来的。”

“嗯。”谢思渊点了点头,神色却并无多少波澜,仿佛这伤于他而言,当真不值一提,“秋后离开江南时留下的。”

我微微一怔,“江南?”

谢思渊将手里的竹条放到一旁,缓缓开口,“父母过世后,我收拾了家中剩余产业,准备赴京找姐姐。水路快些,便乘了船,原想着不过十余日路程。谁知船离岸没两日,便遇上了水匪。”

我不由坐直了身子,“水匪?”

“嗯。”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上船之后他们便开始搜抢。银两、地契、吃食、行李、衣物,能拿的都拿走了。思愚不肯交出最后一个箱子,因此还挨了一刀。”

我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便被绑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船上二十余人,全被绑在舱中。那些水匪抢完东西,怕有人认出他们,准备凿沉船只。”

我心头一紧,不敢插话。

谢思渊却只是垂下眼,望着腕间那两道旧痕,“他们用的是粗麻绳,绑得很紧。后来思愚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绳结磨松了。待船开始进水时,他先解开自己,再替我解绳。那时候绳子早已勒进肉里,他硬生生将绳索扯开,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我忽然明白了,为何齐大夫说那伤很重,那根本不是普通磨伤,而是生死关头挣出来的。

我忍不住问:“后来你们如何逃出来的?”

谢思渊轻声道:“跳船。再晚一步,便沉下去了。还好我们从小便善凫水。”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半晌,我才低声问:“既如此,为何不报官?”

谢思渊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缓缓说道:“因为我听见了他们说话。”

我好奇地等着他说下去,还带着某种预感。

他望向窗外,声音低沉下来,“船要沉之前,有个年轻人忽然不忍心。他说,‘东西都拿了,何必要赶尽杀绝?船上还有老人孩子,把船放走吧。’”

我不由屏住呼吸。

谢思渊继续道:“另一个人骂他,’放走他们,我们怎么办?官府查下来,谁活得成?’,那年轻人又说,‘可他们也是人。我娘当初饿死的时候,也没人这样对她。’”

说到这里,谢思渊停顿了一下,许久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催促。

良久,他才继续,“后来领头的人开口了,他说,‘你当老子愿意?村里三百多口人,洪水过后,剩下一半不到。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埋人的席子都用光了。’”谢思渊喉结微动。

“领头的人还说,‘你弟弟怎么死的,忘了?你媳妇肚里的孩子怎么没的,忘了?前日老刘头啃树皮活活胀死的时候,你不在?’那人越说越激动,说他们不是匪,是老天爷不给人活路。”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连外头小安的笑声都仿佛远了。

我怔怔坐在那里,胸口堵得很,似乎要上不来气。

谢思渊垂着眸,声音很轻,“那时候才明白,他们大多是附近村子的百姓,洪水毁了田地,家没了,粮没了,官府忙着赈灾和重建,可总有人等不到赈济粮下来,于是便有人先饿死了。”

他缓缓抚过腕间那两道旧痕,神色平静,“所以后来,我没有报官,即便报了,也未必抓得到。即便抓到了,也不过是再添几条人命罢了。”

我怔怔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直到此刻,我才忽然想起,那一船东西全被抢走了。银两、地契、吃食、行李、衣物,什么都没剩下。

于是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你们总还有什么留下吧?”

谢思渊沉默片刻,目光慢慢柔和下来,“有,还有一个包袱。”

我一愣,“什么包袱?”

“父亲和母亲的牌位。”他的声音很轻,“那些人觉得不值钱,便丢回来了。后来思愚便一直背着,无论逃难还是赶路,从不离身。”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我也陪着他沉默了。因为我们都知道,那个包袱后来去了哪里。它陪着谢思愚一路来到京城,也陪着他,坠下了那座山崖。

我们许久没有说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

窗外,小安还在院中兴高采烈地摆弄那个爆竹架,隐约能听见青杏的笑声,热闹而欢快。

可我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我忽然想起初见谢思渊的时候,那时我只知道,他父母亡故,他千里赴京投奔沈家,仅此而已。

后来知道得多一些,知道他父亲死在任上之后,母亲伤心过度,追随而去,知道谢思愚一路照顾着他来到京城。

可也仅此而已。

直到今日,那些事情忽然有了模样:我仿佛看见漆黑的江面,看见一艘漏水的船,看见被麻绳勒出血痕的双腕,看见两个失去双亲的少年,在冰冷的江水里拼命挣扎,看见他们带着仅剩的牌位,一路北上。

而那时,我在做什么呢?我大概正在家里抱怨外头风大,抱怨绣娘把裙摆做得不够好看,抱怨父亲又让我背书。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迟来的明白。

原来人与人的悲欢,当真可以相隔这样远,远到同在一个年纪,却像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低头看着他腕上的旧痕,轻声问:“疼吗?”话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因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伤口早已长好,如今再问疼不疼,实在有些傻气。

可谢思渊却没有笑我,他低头看了看那两道浅浅的痕迹,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早不疼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却觉得胸口堵得更厉害了,因为我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手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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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伤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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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