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方才那场失态,仿佛已经过去。
冬日的风吹过长街。
我不时地去看谢思渊,他脸色已恢复如常,可我总觉得,有些很痛的东西,丝毫未散,我却很想帮他散掉,哪怕万一。
“我听先生说过,’人活着,总该给悲伤留个出口’,你要不要,给我们讲讲你的母亲呢?”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猛然抬头,却越过我,看向我身侧的青杏,“你……你们,想听吗?”
我点了点头,可他还在看着青杏。
青杏看了看我,然后,对谢思渊说道:“想听。”
谢思渊像是得到了非讲不可的请求和肯定,“好,我讲给你们听。”
“母亲不是病死的。”他望着前方来来往往的人群,神情平静得近乎木然。
“至少一开始不是。父亲病逝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她替父亲扶灵,操办丧仪,接待吊唁宾客,安排族中事务。所有人都说她坚强。”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有些发苦。
“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坚强,她只是不敢倒下。”
我和青杏安静地听着。
“父亲下葬之后,她便开始生病。起初只是睡不好,后来开始咳血。再后来……”
他声音顿了顿,“开始出现幻觉。”
我心头微微一震,“幻觉?”
谢思渊点头,“她总觉得父亲还在。吃饭时会多摆一副碗筷;夜里听见风吹门响,会下意识起身去迎,有时候还会让我替她看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她会问我。‘思渊,你父亲是不是回来了?’可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风声忽然有些冷,我竟不知该说什么。
谢思渊低下头,“后来大夫说,那是思虑成疾,伤心太过。可我知道,她其实只是舍不得。就像有的人断了手脚,总觉得那里还在一样。父亲走了,可她总觉得父亲还在身边,所以她走不出来。”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妇人,想起他追着那道发髻走了大半条街,心中猛地一酸。
原来,他们母子竟是一样的。只是一个追逐亡夫留下的影子,一个追逐亡母留下的影子。
谢思渊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后来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便开始安排后事,交代房契地契,交代银钱账册,交代族中该送哪些礼。甚至连我日后赴京赶考需要多少盘缠,都替我算好了。”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有些发哑。
他又看向青杏,“唯独有一件事,她放不下。父亲三七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前。那时她已经咳得很厉害,却还是将所有人都支开了。她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姐姐。那是她年轻时看错了人,才有的孩子。姐姐出生后不久,她便伤心离去,将孩子留给了生父,此后天各一方,再无音讯。她只知道,他们一直都在京城。她要我答应她,若有一日她不在了,便替她找到姐姐。”
“问她为何从前从未提过,她却只说,’我原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可如今……我总得给你留一个亲人。’”
说到这里,谢思渊忽然停住,良久,才轻声重复了一遍,“她说,总得给我留一个亲人。”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却照不暖那双眼睛,“第二天早上,母亲便走了。”
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那里,有多条思绪揉在一起:
母亲说过,她只查到父亲年轻时,与陈落英有过一段情;
大慈寺那日,顾伯父的话,也不过是将此时又证实了一遍;
而如今,陈落英临终前,偏偏让谢思渊来沈家寻人……
我明白了,谢思渊要找的那位姐姐,是父亲和陈落英的女儿。
谢思渊望着远处,轻声道:“所以我一直在找,不是因为好奇,也不只是因为血脉亲情,而是因为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母亲,会替她找到那个人。”
我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方才那些话,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之前总问青杏那些事,是在怀疑她?”
谢思渊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点头,“是。”
青杏顿时睁大了眼,“怀疑我什么?”
我与谢思渊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最后还是谢思渊先开了口,“怀疑你是我要找的人。”
青杏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怎么可能。”她摆摆手,“谢公子,你这可真是想多了。我自小就在京城长大,奶奶养大的。奶奶还说过,我爹娘都是沈家的家仆。你的姐姐若真在世,怎么会是我?”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谢思渊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释然,“如今想来,确实是我想多了。那时刚见你,总觉得有些眼熟,后来又总觉得亲近,便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青杏立刻接话,“那是因为我照顾你照顾得好。”一句话把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我也不由失笑。
可笑过之后,三人却忽然都安静下来。因为有些话,已经不必再说了。
谢思渊知道我听懂了,我也知道他听懂了。
父母辈的那些旧事,终究不是我们该议论的。更何况,如今再追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已经没有了意义。
风吹过长街,远处爆竹声断断续续传来。谢思渊望着街上来往的人群,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道:“我问过沈伯父,他说,我的那位姐姐,早就过世了。其实我知道,母亲只是为了给我留个念想,留个活下去的希望,伴我度过那段失去双亲的岁月。”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也或者,是母亲放不下。”谢思渊缓缓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我却总要学着接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很平静,平静得甚至不像刚刚才哭过的人。
可我却忽然觉得,比起方才那场崩溃,这一刻的谢思渊反而更让人难过。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接受,并不是相信,而是在逼着自己相信,逼着自己承认,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姐姐,或许真的早已不在人世了。
而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个愿望,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完成。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细细。偶有更夫敲过梆子,声音遥遥传来,又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我躺在榻上,却迟迟没有睡意。帐幔低垂,烛火早已熄了。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帐顶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
我睁着眼,静静望着头顶的帷幔,脑海里却始终挥不去白日里的情景。
那条热闹长街,那名素不相识的妇人,还有谢思渊。
想起他跟在人家身后,走了大半条街;想起旁人误会他偷拿铜钱时,他连一句辩解都没有;想起他失魂落魄地望着那妇人离开的方向。更想起后来,那个素来沉稳克制的人,红着眼眶,近乎崩溃地问我:“你说,会不会是母亲回来看我了?”
我的心口忽然一阵发闷,不知为何,从前我总觉得谢思渊很坚强,无论遇见什么事,他似乎都能默默承受。受伤也好,委屈也好,冷眼与非议也好,他总是一声不吭地忍下来。
久而久之,连我都觉得,他本该如此。
可直到今日,我才忽然发现,原来他也会难过,也会害怕,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母亲。
会因为一个相似的发髻,失态到追着陌生人走过半条街;会明知不可能,却仍忍不住抱着那一点荒唐的希望。
想到这里,我轻轻闭上眼,胸口却愈发沉甸甸的。
陈落英临终前说:“我总得给你留一个亲人。”
可到头来,那个姐姐或许早已不在人世,而谢思渊,也终究还是只剩下了自己。
窗外风声轻轻吹过,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我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软枕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念头:若陈落英当真在天有灵,她最放心不下的,大概从来都不是那个失散多年的女儿,而是谢思渊,那个明明难过得要命,却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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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受母言